瞿宝砚出了殿门,只觉晚风扑面,透着几分清凉。
殿中灯火犹盛,重门深阖,巍峨森然,不容外人窥探。阶下两侧,内侍分列肃立,气氛凝静如水。
阶上却独立着一人,锦袍微曳,玉冠映月,正是二皇子赵琛。
听得身后动静,他略一回首。
瞿宝砚脚步微顿,随即上前一揖,低声道:“微臣叩见殿下。”
赵琛见到来人,眸光染上几分笑意,抬手一拂:“免礼。”
言罢,他目光又掠向殿门,似在揣摩方才殿内的光景,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父皇可是许久未曾与哪位大人谈得如此之久,瞿大人——果然是不同寻常。”
瞿宝砚垂眸拱手:“殿下谬赞。”
赵琛微笑道:“上回一谈,还是在琼林宴上,转眼已是数月。瞿大人近来如何?”
瞿宝砚揖礼道:“谢殿下挂念,微臣一切安好。”
赵琛说罢转眸望向瞿宝砚,眼中笑意更深几分:“是么?”语调又似不经意般落下:“殿试过去也未多久,当初瞿大人在宴上曾言,‘朝堂若问,自不惧答。’不知如今,这话,可还作数?”
瞿宝砚微一颔首,神色澄静如水,语声恭敬不失从容:“殿下所提,臣自不敢忘。朝堂所问,不过如常理事,臣心中坦然,自然不惧作答。臣才识浅陋,所能者有限,但自当守此一念,不敢有失。”
赵琛闻言,轻轻一笑,眼底却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随即转身半侧,目光掠过殿外垂灯与天色,神情放松几分,语调也添了些随意:
“殿中议事甚久,瞿大人也辛苦了,今日就早些回去歇息吧。这几日回到京中,也是故地重游,怕是旧友重逢,交游不绝……不知——”
话音未落,只见殿内帘影摇动,一个小太监趋步而出,俯身道:“二殿下,陛下宣您入内。”
赵琛眉梢一挑,似觉意犹未尽,目光在瞿宝砚身上停了片刻,唇角含笑:“如此,改日再叙。瞿大人,回见。”
言罢,衣袂一拂,从容入殿。殿外灯影摇曳,风声微动,仿佛方才一问,也随夜色掩入宫墙深处。
瞿宝砚随着小太监原路出宫去。
两侧宫墙依旧高峙,宫人来往行迹寂静。
她步履平稳地行在宫道上,目光掠过四周熟悉的景象,心中隐隐生出些感慨。
此番确实是“故地重游”,上一次行此长廊,还是赴殿试之时,那时自己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书生;而今转眼,再度而来——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官罢了。
念及此,瞿宝砚不禁轻吐一息,似是在笑。
前面领路的小太监听得声响,忍不住回首,放慢脚步,侧身抱拳低声笑道:“恭喜大人,这一回进宫,怕是可以留京了。”
瞿宝砚收了笑,眉梢微挑,看他一眼:“公公何出此言?”
小太监笑容未敛,悄悄看了四边,压低声音:“大人不知道,我师傅说,在宫里头要有眼力见,我在御前瞧唯有被陛下看重的,方能在那殿中久坐言事。今儿大人与圣上谈了这许久……只怕,是要升迁了。”
瞿宝砚神色澄静,只淡淡一笑:“圣意不可揣度,莫须有的事,公公可不能随口乱说。”
那小太监一愣,不知如何应声了。
恰至宫门,她略一驻足,朝他颔首一笑:“多谢公公领路。”
身旁同伴忍俊不禁,暗暗取笑:“瞧吧,讨喜没讨着,倒触了个霉头。师傅平日怎么教咱们的?少言多做,你偏要多嘴。这位大人在里头待了这许久,竟还没升官。”他说着摇了摇头,“估计以后也都没戏咯——”
小太监没理会这话,只目送着瞿宝砚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喃喃自语:“但是这位大人却有些不同呢,没升官,竟也是笑着对咱们的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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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灯火依旧,却失了人声。内侍近侍早已尽数退下,重门阖闭,空阔的殿宇愈显沉寂。
赵嵩独坐御榻,长久绷直的身子这才缓缓松下,他的背微微一倚,沉入厚实的锦垫。殿顶垂下的金灯火焰摇曳,他的神色依旧淡淡,却有一瞬的疲倦显露其间。
榻后斜影处,陈慎依旧眉目低敛地伫立在一旁,仿佛一樽雕像陈设在殿内,殿宇静极,却连他的呼吸都捕捉不到。
赵嵩阖了阖眼,低声似是自语,语调沉缓:
“世人皆争勇,然有勇无谋者,多如过江之鲫,终究只是匹夫之勇,难当大任。”
“而这个瞿宝砚……”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向殿前的空阶,似仍映照着那道青蓝身影:
“却是有谋无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