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陈慎方微一躬身,低声道:“陛下何出此言?今日殿上,奴婢瞧那位瞿大人被奴婢当面厉声质问,却仍神色不变,不疾不徐,自陈其情。此等镇定与分寸,岂非胆气所成,何以言无勇?”
赵嵩闻言,眼神微敛,缓声道:“此勇非彼勇也。”
陈慎闻言,复又躬身,恭声道:“奴婢愚钝,愿闻其详。”
赵嵩道:“《太原旧闻录》中,曾记过一则故事,昔年有一猎户,姓邢,猎户出身,技艺极精。循迹可知兽行,布网必得其形,百步之内,罔有脱者。乡人皆叹,以为一方绝技。有一日,他困得一鹿。白鹿素身,眼如清泉,哀鸣不止。邢见之怜悯,竟将网开,放之归林。此后不复入山,技艺虽高,却终弃而不用。”
“倘若邢在山林,此举便是仁者;但倘若他在朝堂,那便是无勇之懦夫。因为他忘了,自己是个猎人,捕猎便是本分。技在身而不用,纵是巧绝,又有何益?”
良久,陈慎方低声道:“陛下所言极是,奴婢受教了。”
顿了顿,又道:“可还有一事奴婢不解,今日瞿大人于殿上所献三策,不独能解渌州积弊,且言及水利、商贸、赋税,若其所行有成,渌州便可为江南财脉,助国库充盈,解陛下之忧。此岂非技之所用?”
赵嵩缓缓起身,叹道:“是啊——所以朕才允了她渌州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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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沉,长安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天边残霞未散,宫阙剪影横亘,暮鼓声声传远。街市两侧的瓦肆油灯次第挑亮,纸糊的灯罩映得橘黄一片,照见街上人来人往的碌碌身影。
归邸的官员正散出衙门,有人乘马车徐行,有人走着与同僚并肩低语,谈论公事之余,也顺口抱怨几句今日章程繁琐。小贩们推着担子挤入街巷,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栗子的炉火噼啪作响,香气随风四散。
酒肆门口高挂的灯笼随风摇曳,彩绸幌子猎猎作响,已有人在里头举杯高谈。孩子们在楼下巷子里追逐嬉闹,笑声与犬吠交织,与远处渐起的暮钟相和。
街灯一路铺展,从长安大街直抵城门,灯影与人影交织,暮色中透出一股安稳鲜活的烟火气。
翰林院,文渊阁内,火匣子一擦,油灯亮起,映得铜鹊灯台微光摇曳。
案上仍有数十余道诏稿待润,阁内诸人皆埋首于案,满屋子笔声沙沙不绝。
主案上坐着一人,身着黛青补服,胸前鹭纹隐映在灯火下,显得衣袂清简。她眉目冷峭,神色淡若秋水,执笔时腕力沉稳,字势峻整,映得整座文渊阁都静肃了几分。
案下新来的小吏悄悄抬头,看了眼主案上的人,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只见一屋人皆埋首伏案,灯火映得影子斜斜落在纸上,无人说话。她目光最终落在窗外,神色不觉有些飘忽,眼底写满了归意。
身旁同僚察觉,悄悄瞥了她一眼,又朝她递了个眼神,意味深长地将视线往案上按了按。
小吏接到这暗示,只得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无奈重新转回案上。
就在众人皆以为今夜依旧如常,萧修撰又要独坐至灯昏漏尽,等手中那几页批完才肯起身。
却不料,屋外钟声方响,萧令仪便停下笔来,随即将案上文书一一收拢,覆墨、拭砚、理袖,动作利落而不显匆忙,转瞬间便收拾妥当。
案下的同僚们齐刷刷纷纷抬头,惊怔之下有人脱口而出:“咦?萧修撰一向最晚,今夜怎地如此准点?”
有人面色立即紧张起来:“莫非有急章要面奏宫中?”
萧令仪闻言,神情不似往日肃整,眉眼一松,竟淡淡一笑,道:“今夜并无召见,诸位不必多虑。只是今日与人有约,时辰将至,便不久留了。”
“今夜无事,诸位也早些回去歇息罢。”
言罢,她执箱而起,步履从容而去。
留下身后一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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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令仪的居所在京中东城一隅,临街不喧,院落方正。其间松竹掩映,颇为雅致,可见屋主气性。
天色渐暗,暮色将城中慢慢收拢,巷口灯火次第亮起,街上也人声渐寂。
马车转入小巷,在朱漆小门前停下,萧令仪掀帘下车。
正值晚膳时分,往日清幽的小院今夜却别有一番热闹气象。尚未入门,便听得院中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暖灯映着窗纸微微晃动,照得廊下竹影轻颤,将这素常寂静的宅院也衬得分外生动起来。
随行的小厮快步上前,推门报声:“大人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碧衣身影已自廊下快步奔来。
绿珠眉眼飞扬,笑靥如花,行至近前,欣喜地唤道:“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快瞧瞧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