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宝砚放下酒盏,神色淡然道:“怪我办事不力。虽然查清了秦氏多年贪赃枉法的证据,可在回京途中,账册却遭火焚毁,半数成灰。”
“烧了?”萧令仪抑制不住惊讶,脱口而出。
她太了解瞿宝砚的性子了。一个办事素来缜密的人,怎会在如此关键的凭证上犯下“保管不力”的低级错漏?
然而瞿宝砚只是淡淡一笑,语声低缓:“烧得好啊。”
“烧得好?”萧令仪又一怔,完全困惑了,“这话又作何解?若那些账册完好,你的功劳只会倍增。如此一来,回京之势几乎板上钉钉,说不定那新设的——”
瞿宝砚缓缓截住她的话,抬眸平静望来:“你是说,陛下会让我来做这个新设的参事副?”
她轻轻摇头,唇角一抹似笑非笑:“有的时候,帽子太大,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戴不戴得住。”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沉静,只余炉火噼啪,映得两人神色明暗交错。
瞿宝砚缓缓开口:“渌州的案子,本就是朝廷的沉疴。若不是积弊深重,又怎会让历任朝官无功而返?我虽说查得清楚,看得分明,可正因如此,心里才更存疑问。这些年来,渌州之病不在一日,豪商横行、官吏相护,早已盘根错节。若只是因百姓困苦,朝廷未必肯花这许多力气。可偏在此时,陛下忽而振怒,下令清整,必然不止是为了这一州黎庶。”
萧令仪没接话,却不置可否。
瞿宝砚看她:“你所言京中变动,正好提醒了我。细细想来,渌州之乱,也是大势一隅。”
“大势?”萧令仪微微蹙眉。
瞿宝砚不急不缓,垂眸续道:“丞相久居中枢,权柄日隆,六部奏章事无巨细皆归其裁。久而久之,朝廷上下气脉几乎系于他一人之手。权之所聚,势必生疑。此消彼长之间,圣心焉能无动?渌州之事,正好成了一桩顺水推舟的由头——表为整肃地方,实则敲山震虎。所谓‘治一州以警百官’……”
瞿宝砚顿了顿,目光微转:“说是清政渌州,此举所指,恐怕从不是江南,而是中枢——”
萧令仪眼中光影一颤,方才尚未细究的话意至此瞬间贯通。她指间一紧,轻轻收回酒盏,动作慢得近乎无声。却掩不住那丝微不可察的震动。她低声问道:“这些账簿都烧了,那你这次面圣,又怎么向陛下交代?”
瞿宝砚轻轻一笑,语气沉稳如旧:“所以说——沈仲礼那把火,烧得好啊。”
她抬眼,目光宁静:“陛下未必不知渌州的底细。既然此举意在敲打中枢,那账册‘有’便足矣。至于‘全不全’,不过是分寸之间。罪究到何处、问到几分,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萧令仪想了想,不觉摇头轻笑一声:“如此说来,你是把这颗烫手的芋头,原封不动地又推回了御案上。”
语中虽带几分调侃,话底却隐隐藏着一丝赞许。
瞿宝砚略微一怔。
她原以为,萧令仪出身岭南世家,素有端方之誉,办事风格亦承其族风,言辞处事多有分寸。以她对皇权的持重,听闻此番“避锋藏刃”之策,多半要规劝几句。却没料到——非但未加驳斥,反倒这般不动声色地,与她对望一线。
这份不言明的认同,让宝砚心底微生讶意。旋即又沉下眉眼,淡淡一笑,心底生出了几分暖意来。
萧令仪看着她低头斟思,见她杯中余酒未尽,便抬手为她又添了一盏。
瓷壶轻倾,酒线如练,落入杯中,也在两人之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声默契。
瞿宝砚沉吟片刻,复又道:“毕竟,我若是将上上下下全都查明白了,虽是顺应圣意,却也等同执刃为戈,指向中枢。真到了那一步,等同于与整个中枢为敌,从此不得回头。一旦踏足这场政斗,就难再有退路。权势相争,从来不是以一地一案为终,今日是秦氏,明日又轮到谁头上?到那时,身不由己四个字,便是最真切的写照。”
萧令仪静静望着她,一瞬眼底多了几分沉思。
说到这里,瞿宝砚却顿了顿,轻叹一声:“可说到底,上面明争暗斗水火难容,苦的却终究还是百姓。朝廷的一举一动,落在他们身上,却是生死冷暖,水火无告。”
“渌州这一遭,我看得清楚,也就更不忍了。”
萧令仪默然,不言不语,心底却明亮了几分。这一番话听在耳中,落在心底,久久难平。
她的思绪不禁微微飘远几刻,想起近日京中人物事物所见所闻。
京城不过也就这么大点地方,瞿宝砚或许远在渌州并不清楚,可她的消息一向灵通。自放榜以来至今,不过数月光景,然昔日同窗之中,入仕之后判若两人者所在多有。或表里全非,或去旧从新;或趋炎附势,或自怨自艾。一张诏书、一纸官身,便能使人面目改换,性情大变。势一变,人心亦变。日日耳闻如此种种,久而久之,也便漠然了。所谓前来寒暄交好的,多是带着几分算盘的“有心人”。
家中长辈常言:“官场无友,唯识人与用人。”她向来谨慎,也不轻言“可信”二字——官职一迁,言行易改,人心往往随势而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