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却也不禁暗自存疑:世间当真无有不移本心、不负真情的“君子之交”吗?
她不敢自称阅人无数,然生于世家,自幼耳濡目染,看尽人情往来,也见过不少人物。然如瞿宝砚这般,实属万中难得。她早在云台之时便生欣赏之意,也自信目光错不了。
此人自澄州而来,虽非门阀之裔,却为人处事从不自轻,亦不逞强。风骨自成,言行有度,才学扎实,胸有见识,不以才傲物,不以能凌人;不妄自菲薄,亦不虚饰浮夸。
都说日久见人心,相处越久,越可知其人真诚,难能可贵,实而不露锋,温而不失志。
书中称君子者:质朴有本,文雅有礼;知其轻重而不矜其能,察乎利害而不移其义。
在她看来,瞿宝砚当之无愧。
如今再见,瞿宝砚,也依旧是那个瞿宝砚。
她总在夜深人静独自相坐之时怀念云台的那段时光,具体想念的是人,是景,还是事,她也说不清。
只不过,她确信了,此刻所见,更胜往昔。
萧令仪缓缓阖上目光,再睁时,思绪已归,也将渌州之事的前因后果细细捋清。
——这件事,难就难在一个“度”上。
原本是为民请命,功德一桩。可把握不好,退半步,是无能负托;进半步,却落入权斗之局,沦为党争之人,身陷泥淖难以自拔。此中轻重缓急、进退尺寸,俱是界限微芒,如履薄冰。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声低缓,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可你这步走得终究还是太险。稍有差池,便是上不合圣意,下难安中枢——谁都不肯饶你,你又将如何自处?”
宝砚静静听着,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望向灯影浮动的席间,神情沉稳如初。
萧令仪凝望着她,目光深了几分,眼底凝着几分忧虑,缓缓道:“你如今是陛下眼中的重才,也是丞相欲纳之人。如今京城形势渐紧,你要知道,这地方容不得任何人独善其身。今日之事,陛下不明言,丞相亦不明言,那就是都还在看你。可若再深一步,这‘不言’之余地,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顿了顿,望向宝砚:“倘若你心中所求,是做一个循吏清官、平治一州,那也未尝不可。只是……你要知道,那样一来,恐怕也就永远难回京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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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京城街巷寂静。一顶沉色软轿无声穿行在重重高墙间。轿夫步履稳重,似早习惯了这般深夜行路,脚步声被吞进夜里。直到那轿子在一处朱漆门前停下,才有了动静。
门前悬着一方沉黑金字的匾额,上书三字:
“丞相府”。
笔锋沉着,不饰张扬,却自有威仪。
轿帘轻掀,灯影下,一人自内起身。
是个青年,年纪不大,身量颀长,穿一身墨蓝的交领窄袖长衫,外罩藏青氅衣,衣角不扬,绦带收得整齐。他神情娴静,整个人气质沉稳内敛,面色温润,微微带着笑。
他下轿后站定,略整衣襟,抬眼望向府门,神色间并无拘谨之意,显是熟门熟路。
守门灯下,丞相府的老管事已快步迎上前来。沈仲礼见状,微一颔首,笑着拱手:
“陈叔,夜里当值,辛苦了。”
陈都管一见是他,面上笑意顿起,连忙躬身回礼:
“哎哟,小沈大人这话可折煞老奴了。老夫人在府中总夸赞您这样懂礼数、记挂人的好孩子,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今儿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仲礼微微一笑,语声温温:我受家母所托,从南郡回来,捎了些乡间新制的茶糕与花叶。家母说丞相公务多,怕他劳心,特地嘱我快些送来,正好尝尝鲜。”
这“茶糕与花叶”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的茶糕与花叶,陈都管心里明了,连声说“沈夫人有心”,忙招呼人来接过东西:“去,把小沈大人的礼物收了,小心摆稳。今儿丞相府里虽已歇下,但老夫人还在小花厅话事,相见总是方便的。小沈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