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都管亲自引着沈仲礼往内院走。
一路灯火稀疏,花园小径石道两侧栽着细竹,不远处山石嶙峋,暗影错落。夜色清寒,静寂之中传来隐隐的潺潺水声。
丞相府内规制规整,夜间无多余的人声,庭中灯笼皆罩着薄纱,烛焰低伏,映出秋夜里一派温冷的静气。整座府邸并看不出有多么权贵张扬,反倒是沉静克制,收敛有度。
陈都管在前领路,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沈仲礼一路目光沿着山石湖景停驻。
若他回头,定会奇怪:这位小沈大人分明是丞相府的熟客,早已来过无数次,却怎么还看得仿佛是初来乍到。
这些景色,沈仲礼确实是早已看过无数次,只是境随意转,观随心易。心境不同,所观亦随之不同。
每行此处,目似观景,实则神已不在景中——那竹影与水声,不过为思绪所系,愈静愈深罢了。
几转廊檐之后,终于停在一处偏西的屋前。
屋门半掩,窗纸上映着烛影。陈都管在门外止步,低声道:“相爷在里头,小沈大人请。”
沈仲礼微一点头,抬手敲了三声门。
门应声而开。
门扉一启,一股淡淡的檀香自室内散出,清而不烈,似有若无。
烛光自壁角铜灯上照来,将整间屋映得分外沉稳。炉上香烟细细盘旋,窗前一盆寒松,枝干清峻,石缝间嵌着细苔,细听隐有山泉声自铜管中缓缓流下。
地上铺着厚织锦毯,脚步落下,几乎无声。入目便是一面墨底描金的山水屏风,笔意沉静,气势开阔,山川连绵如云起云落。倘若绕过屏风,便能看见纹理如波的乌木书案,两侧的书架高及梁柱,卷帙整齐,无尘不乱,下方摆着古铜鼎与青釉瓶。
幕僚开门见礼,朝沈仲礼微微一笑,沈仲礼回以一笑,抬步入内。
他入得书房,脚步轻,眼神低。绕过屏风,中间立着两人。
两位幕僚端坐在左侧,正低声翻看文卷;吴致安听到动静望过来,嘴角一咧,笑声带着咋咋呼呼的气派来招呼沈仲礼:“哟,小沈大人来了——来得正好。”
他大步迎上两步,言语间带着几分熟络:“相爷还念叨着呢,说你这一路南北奔波,怕又瘦了。幸苦了。”
沈仲礼连忙俯身一揖:“承蒙大人厚爱,下官不敢当,不过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今夜前来,是奉家母之命特送些南郡新制的茶糕与花叶。想着赶着新鲜,便早些送来,不敢误了。”
说罢又道:“也备了几份给诸位大人。乡间物产虽不及京中精巧,却胜在新鲜,味道倒也别致。”
吴致安“呵”地一笑,回头看了看左右两位幕僚,哈哈一笑,对着沈仲礼道:“这年轻小辈里,数你最懂事。处事周到,细心妥帖。要是我家那不争气的,也能学你个一分半点,老吴我也能少操些心。”
沈仲礼仍低着眉,唇角挂着一丝浅笑,温声道:“吴大人言重了。”
吴致安瞥目看了眼案后的人影,他笑意未改,话锋自然而转:“京中这些日子尽是山珍海味,看着精致,吃着却腻。还是乡间那口人味更真几分。沈夫人有心了,你也有心——那今日便借着相爷的面子,讨几份鲜气吧。”
语末微一顿,他收了笑,语气转得自然:“时辰也不早了,我也该告退了。”
说罢,随手拂了拂衣袖,做个潇洒的手势。
两名幕僚见状也起了身,卷起案上的文册,向韩渊之拱手一礼:“相爷,那几份折子已整理完毕,明日呈上。”
韩渊之微一点头。
片刻间,书房内的人影散去,灯光静定。
四壁极静,只余烛焰微伏。
“坐吧。”
一道声音打破沉寂,这声音不高,温缓如水,却有不容违逆的分量。
沈仲礼恭谨应声,坐姿仍然恭敬,但较之方才,不似那般拘谨。
韩渊之开口问道:“驿站的那把火,是你放的?”
沈仲礼闻言,神色一凛,忙起身行礼,语气仍稳:“禀相爷,确是学生所为。”
他顿了顿,垂眼续道:“那日学生奉相爷之命驻渌州驿,原意是趁瞿宝砚北返之前,与她略作试探。”
“渌州一摊子事动得不小,此人搅得江南不得安宁——有人畏她三分,也有人恨她入骨。秦家一倒,那些失了势的怎肯甘心?她此番北上回京复命,便早有人买凶设伏,化作山匪,欲取她性命。”
沈仲礼:“下官得了信,依照相爷先前吩咐,须留此人一命。于是命人暗中约束,不可妄动。原也想借此试她一试,看看这位瞿知州究竟心性如何,不料她倒镇定自若,毫无惧色。”
“待她抵驿,下官自思,先礼后兵,方合分寸。便托人从南溪携来的一株玄参,借探病为名相赠,以示我府之意。话里话外,也隐隐带了几分暗示,相爷厚望,她这般聪慧,应当听得明白。”
“谁料她竟连盒也未接,一丝面子不给,拒得是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