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了丞相一眼,随即又垂下,语声低了些:“于是下官便以火为试。那一夜,火起在驿中库房,事前已遣人撤空,只毁账册,不伤一人。原欲借此逼她表态,却不料她不惊不惧,从容若定,似早料到一般。”
说到此处,他停了停,拱手道:“此番下官行事莽撞,未能答相爷所任,反倒惊扰了她,愿受责罚。”
韩渊之听完,神情未动,只缓声道:“这把火放也放了,账册尽出倒反添乱。烧去几卷,也省得圣上与中枢都各怀盘算。此事,你倒也做得不错。”
沈仲礼忙俯身:“相爷明鉴。”
韩渊之抬眼看他:“这番,你与这位瞿知州也算打过交道了,依你看,此人如何?”
沈仲礼一怔,心神微滞。
这一瞬,他脑海里突然浮现那夜火光映天的景象——
库房燃起烈焰,众人惊呼奔走,火势呼啸着卷上梁檩;人声嘈杂之中,却有一人立在火前,神色沉静,衣袍微动。
她转头看他的那一眼,目光清亮,甚至含着笑意。不是幸灾,也非挑衅,而透着一股无比超脱的笃然自若。
这世上有人能以一笑示威,而不带半分锋芒。不动声色间却令他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收回思绪,低声答道:“此人——难测。”
韩渊之眉梢微动:“怎个难测?”
沈仲礼沉声道:“临变不惊,心性上佳。才学极高,却无少年气。处事极静,喜怒不形于色,似一汪水,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在渌州时,为政有章,恩威并济······”
“可那一夜的火,叫学生有些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沈仲礼略顿,眉心微蹙,语气低缓:“那把火虽是警告,却也牵连极深。账册既毁,她的功劳便无处可证;一旦回京,圣上必问,罪责难辞。照理说,她当知这火烧不得——学生想不明白,这般局势之下,她难道不怕?不怕陛下怪罪?不怕被问罪贬黜?抑或——她另有倚仗?”
韩渊之听罢,微微一笑:“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圣上颁了什么口谕?”
沈仲礼摇了摇头,他自然不知道朝堂之内发生了什么,却也没有听闻说陛下要处罚哪位官员,毕竟这种事一向都是传得最快:“学生不知,愿闻大人教诲。”
韩渊之语气淡然却透着深意:“你以为放一把火,就能让她进退维谷,难以向陛下交代了?实则她比你们这些留京的人,看得远得多。”
“圣上的意思谁能揣摩的了,你我都不能。她知圣意未明,便不急于邀功;知渌州未稳,故不速求上调。我细读过她的奏折,言之凿凿,务本求实。所施于水患的种种举措,皆在实处,于江南诸郡的治水,亦有借鉴之理。救灾不止于一隅之功,却无半句邀宠之意,处处见担当。”
“一个不为近利所惑,不为浮名所扰的人,才是真正难对付。”
他略顿,目光微转,望向窗外的夜色:“这世上聪明之人何其之多,论聪慧,自古少年登第、倚才恃气、文韬武略……不知凡几。这些年,我见过的少年俊才,聪明的比比皆是。然,多智则心浮,既聪明又有原则的人,却寥寥无几。瞿宝砚,便是那少数中的少数。”
他似是又回想到琼林宴上那幕,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朝堂之上,最怕的不是愚钝,而是聪明过头,心无定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此语落,自有三分深意。
沈仲礼心中仿佛被重重敲击了一下,一时有些恍神。
回过神来,才拱手低声道:“学生受教了。”
言罢,又微微一顿,似是思虑已久,语气缓缓转深:
“只是——”他抬眼,语声低而慎重,“此人若能归于相爷麾下,必助大人如虎添翼;倘若不能为大人效力,久之……恐怕后患无穷。”
沈仲礼垂目思忖,思绪如潮,又低声开口:“况且她此番姿态,说是中正,却也与诸方都不交好。如此独行,岂不更难立身?”
韩渊之点头笑了笑:“不错。她想两头不得罪,却也只能两头不讨好。”
“毕竟世间事,岂容得你尽全功而无一敌?若真以为事事中正,便可四面逢源,那才是天真。”
沈仲礼轻声问道:“大人之意是?”
“除非她明日就挂印告病,回乡养老,”韩渊之语气平稳,“京中风向,左右是躲不过。到那时——她若再这般独行独断,不是被推上去,就是被挤下去。”
“此人是个人才,也无妨趁她未正式入京之前,结个顺水人情。”
见沈仲礼欲言又止的神态,韩渊之轻轻放下手中折子:“这人情,她不要也得要。”
沈仲礼凝神不语,半晌后起身低头行礼:“学生明白。”
韩渊之淡淡点头,语声如常:“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