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宅。
月色淡了下去,宣纸窗上映着一抹灰白的光,灯火经夜,案上酒壶也饮透了,香炉中只余一缕青烟,时断时续,似有若无。
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夜,檐外风过竹叶沙沙作响,院外更鼓隐隐,天际已有了极淡的一抹青意。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轻响。
一小厮捧着空木盆匆匆走近,脚步将停未停,先抬眼瞧了眼天色,随即压低了声音,朝对面的人恭敬问道:“绿珠姑娘,这时辰已不早了,后厨什么时候给大人们备上热水?”
绿珠望着窗上映出的烛影,轻轻摇了摇头:“今夜就不必了。你们也不用候着了,都下去歇吧。”
小厮愣了愣,犹豫着道:“……可这都,快五更天了。这得是什么事儿啊,竟一晚上了都还没说完?”
话音一落,绿珠侧目看了他一眼,小厮心里一紧,自觉失言,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
绿珠回身望向屋内,语气却放缓了些:“大人见的是故交,世上同道者寡,遇知己更难。许久不见,一朝相逢,自然是要叙到天亮的。你们不必再来打扰,一早再备热水伺候便是。”
“是、是。”小厮连连应声,抱着木盆退了下去。
屋内,萧令仪正说着,火光忽地一闪险些灭了去。屋中光影不知何时暗得有些发黄了。
两人自傍晚时分叙起话也记不起茶盏续换了几回,如今低头一看,案前的烛焰燃得只余下一小截。
萧令仪未唤人进屋来换,而是径自起身,亲自从炉中挑起一星火俯身去续。烛光在她指尖微微一颤,旋即稳稳亮起。火焰复明,顷刻间又照亮了整间屋子。
旁侧坐着的瞿宝砚静静望着,最先望见是灯盏里那一点豆大的烛火。
灯芯细小,看上去将熄未熄,可那火焰却并不急躁,在盏中轻轻起伏,像是在风口里试探着站稳。片刻之后,火舌渐渐舒展开来,暖黄的光色缓缓漫出,将桌案、窗棂、地面一寸寸点亮。方才因烛灭而生的阴影一瞬退去,屋内的轮廓也跟着重新清晰起来。
她的视线也随之移开。
从那一点灯火,慢慢移向灯前的人。
萧令仪立在案侧,身形修长而静美。青袍的衣纹在烛影中明暗交错,光线自她身前斜斜落下,将侧影勾勒得利落清晰。那身影既近又远,却自然成了这一室光影的中心。
方才萧令仪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下去续烛火,未尽之言仍悬在空气里,气氛却并不突兀。
不知从何时起,外头的风声、人声、夜色里的种种动静仿佛都被隔在了屋外。屋内只剩下灯火轻响,时辰似被这点光拽住了脚步,灯下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世事纷扰未歇,京中风云暗涌,人心流转不定,本属紧张之时;然此时此景,却令人心神乍缓,仿佛尘嚣俱远。
她看着萧令仪的背影,唇角不觉轻轻一弯。那笑意极淡,却是极真切的。
这一声笑浅得很,却在静默的屋内显得分外清晰。
萧令仪立在灯前,话方说到要紧处正打算续了灯要接着说,耳边忽然听见这一声,脚下步子不由得一顿。她眉心尚未舒展,思绪被这笑意打断,心中先是一怔,继而生出几分哭笑不得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这边正把京城的局势细细剖来,一层层往深里推,忧的是前路暗流,火势已逼眉睫;偏这位正主却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这盘棋,神色从容,竟还有心思笑得出来。
念头转到这里,萧令仪反倒被气笑了。她索性回过身来,衣袖随风轻摆,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打趣:“我说,你这又买的什么关子闹的什么名堂?我在这儿替你着急上火,你倒好,一副云淡风轻,作壁上观。你就真不慌?若真到了火烧身上的时候,又当如何?”
瞿宝砚抬眼望她,眉目间浮起一丝极轻的笑意:“有令仪在,何须忧心。”
萧令仪一愣,随即抬臂环在胸前,眉梢轻轻一挑。这一套她如今可不吃了。语气慢悠悠的,揶揄道:“几月不见,瞿大人嘴上功夫倒是见长了。”
瞿宝砚听她这般埋怨,只是笑了笑,反接着她的话顺势问道:“那在你看来,我是留京好,还是不留京好?”
话音落下,萧令仪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了。她原本倚着桌案的身子微微一正,连语声也随之低了几分,不复方才的轻快。
“自然是留京为上。”
她语调平稳,却句句笃定,“你这一身学识与心性,若不置于京城,何以尽展?地方固然稳妥,却终究局促,不过是消磨锋芒,难容你纵横施为。唯有京师,方是容得下你这样人的所在。你若留京——才是真正的海阔凭鱼跃。”
瞿宝砚听着这番话,唇角仍噙着笑意,却不再只随声附和。她略一停顿,目光静静落在萧令仪身上,语声依旧平缓,却比方才多出几分分量来:“那你所相熟的那个瞿宝砚——是会留京,还是不留京呢?”
这一问落下,萧令仪却微微一怔。她下意识要答,却发现话到唇边,竟一时说不出来。
留?不留?
为何要留?
因为京城是天下所在,权力中枢,风云汇聚之地。这样的人,唯有身处其中,方能尽展所长;只要她想,顺势而为借势而行便可青云直上功成名就。
为何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