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还是同往日一般闲谈。
赵珩说话时语调平缓,句式简短,却总能在最要紧的地方停住;萧令仪随声应对,偶尔补上一句,恰好将那一段上下因果接全。两人虽各自两边,却似乎默契非常。
说着说着,正低头理卷的萧令仪却忽然有些恍惚。
她侧首看着赵珩缓缓道来,灯影落在书页与衣袖之间,语声不疾不徐,让她想起还在云台时的日子。那时也是这样,一张桌案,几卷书,几个人围坐夜谈,随手拈来一个题目也总能一路谈到更深处去。
念头微微一散,手中整理的册页便慢了一拍。
赵珩察觉到她的迟滞,语声随之停下,侧目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萧令仪回过神来,略一迟疑,才道:“只是忽然想起从前在云台时,与两位旧友夜谈诗书的日子。”
她语气很轻,像是陷入了回忆,带着一丝怀念:“后来一位去了北疆,从军随行;另一位南下江南,入仕地方。虽也时时互有通信问安,却终究各在一程,再难如当年那般围坐一处,彻夜相谈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赵珩:“若论学识眼界,我那位南下的友人,皆在我之上。她读书时便与常人不同。看文章,不先论辞采,而问其所立;论政事,不逐一时声势,而是溯本求源,究其根本。”
“是以我们相谈,从不拘于书页之内,一字一句便可推论至世道人心,一时之议便可谈到天下之局。这样的眼光与定力,非久经思量者不能有。”
她说到这里,唇角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笑意:“说来惭愧,这些地方,我多半还要向她请教。若将来有机会,倒真想引她与你相见。想来你们定会一见如故。”
话已出口,萧令仪自己却先意识到什么,笑着又补了一句:“不过,若说她的名号,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赵珩眉梢轻动:“哦?”
“姓瞿,名宝砚,澄州人氏。”萧令仪语声平稳,“承乾十四年,新科状元。”
瞿宝砚——
赵珩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神色却并无多少意外,像是心中早有答案,缓缓道:“自然是知道的——”
她说着,随手将方才搁在一旁的一卷书重新拿起。书页翻动间,几张纸页从中露出一角,显然并非原书所附。赵珩指尖一挑,将其中一页抽了出来,在灯下缓缓展开。
萧令仪目光一顿。
那正是殿试之上,瞿宝砚所呈的那篇状元文。
纸上墨色在灯下略显沉静,字行严整而不迫,纸角微微卷起,边缘也已有折痕,显然并非初次翻阅,像是被人反复研读揣摩过。
萧令仪抬眸,看向赵珩。
赵珩垂目看着纸页,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才微微侧首望来,唇角含笑,语气淡然:“那我便等着那一天。”
·
秋意渐浓。
别苑深处,一株银杏高耸,枝叶金黄。日光自树冠间漏下,斑驳落在庭中青石之上,风过时,叶影轻动,却并不纷乱,像是被无形的秩序压住了声响。
树下设着席位,四下,侍女仆从分立庭中恭敬侍候奉茶。
赵珩静静坐在石桌前。
她今日着的是皇女仪服。衣色依旧皎白,却不复往日书库中那份素净——细密的金线自衣襟与袖缘铺展开来,龙纹隐现其间,行走时不显锋芒,停坐时却自成威势。
她执盏饮茶,动作从容。指尖落在盏沿,金线在日光下微微一闪,又很快敛去。那一瞬的明灭,反倒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赵珩放下茶盏,语声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没想到父皇让这位瞿大人又回了渌州。”
“这一次未能见上。”她语调平稳,“这么说,她是拒绝本宫了?”
一句话落下,庭中更静了。
萧令仪心口一紧,几乎在瞬间便拱手告罪:“殿下误会了。”
她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并不慌乱,只是语速比平日略快了一分:“此番确是下官的疏忽。与旧友久别重逢,一时只顾叙旧,未能周全顾及诸事。”
“况且,”她语声放缓,“瞿大人此番回渌州,事务纷杂,内外牵连甚多。灾后整饬、旧案复核、吏治重整,诸事并行,皆压在一处。行程仓促,也是情势所迫。”
“此时贸然引见,于人于事,皆非其宜。待诸务理顺、时机成熟,下官自当再行禀请。”
这一番话说得无可挑剔,但萧令仪心中却仍轻捏了一把汗。
此刻她面前的这个赵珩与当初书库中的分明是同一人,却又仿佛判若两人。
当初在翰林书库相处的那段时日她以为自己多少看清了几分这位殿下,却忘了,那终究只是她所能看到的一面而已。
因为彼时的赵珩,刻意收起了身份,只谈诗书与史册。
而真正的赵珩,则她是在宫中宴上见到的那位。
以三皇女之身端坐其上,喜怒不形于色,让人不敢轻易亲近。那种居高而不露锋芒的压迫感,与书库中低声论道的身影,几乎无法重叠。
直到那一刻,萧令仪才真正明白——自己当初所识,不过是这位有意展现的一角,而非其全貌。
真正的殿下是威严不可冒犯的。
也正因如此,她始终摸不准这位殿下的脉络。时而温和可亲,似能推心置腹;时而又冷淡疏离,令人无从揣度。喜怒之间毫无征兆,谁也不知,她下一步将落向何处。
这样一个人,纵在万人之上,却深不可测。连她都尚无定论,又如何能轻易将好友引至其前,更遑论寄望于几分庇护。
宝砚眼下,光是渌州与朝堂之间的牵扯,已足够劳心费神。即便她应对得当,也谈不上游刃有余。若再添上这么一位身份尊贵、心思难测的“祖宗”,事态只会愈发复杂。
萧令仪心中一瞬便已定下判断。
这一座山,她先挡着。非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搬出来。
庭中风过,银杏叶无声坠落。
赵珩听完她的话,神色未有变化,只是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敲,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只是顺手的停顿。并未立刻追问,只淡淡一笑,语气依旧平缓:
“如此说来,倒是本宫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