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一时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上下轻抬的指腹在桌边一顿,心中将方才那一席话细细咀嚼过一遍。
方才瞿宝砚说的这些话初听是大逆不道,近乎犯上,可回味细想来,方知其中利害。
她所论,不在评人之高下,而在鉴人之后的上下之制。别人不敢说的皇权中枢,庙堂朝野,偏她敢。因而能够越过人情风声,指向枢要所在,是以听来惊心,却无一句多余。
朝堂之上,人人口称皇权如天,然这“天”真到了用权的时候,也并非一言而决。上有中枢承托,下有百官传行,名为一统,实则层层相制。皇权在上,政令出自中枢,又要层层递下。而细观之下,每一道关口,都有人在看、在算、在掣。上有所制,下有所托,彼此牵连而相互制约。
所谓“独行”本就是错觉。若真细看这套结构,便会明白,无谁能脱离其网而自行其是。虽言“独行”为妄,但此独行非彼独行,旦见上上下下大小官吏,便可知,从无有“独行”一说。
真正令人警惕的,除权势轻重外,而是责任的不断下沉,名与实的长期悬隔,人人求稳避险,制度便开始自我消磨。不论谁有意为恶或为善,都得被这套运转方式推着走。
正因如此,不以忠奸分阵,敌友立盟,将界线立在事上而非人上,才能不随人事翻覆,也不因局势起伏而偏移。
至于“重整渌州”,萧令仪心中反倒安定下来。看来也并非什么退避是非的权宜之计,而是瞿宝砚有意为之的选择——
这个人呐,办事只问事成与否,却不计名在何处。
这一点,她早该明白。可即便如此,心中那点隐约的忧虑,终究还是难以尽除。只是此刻,该说的话已然说尽,哪怕听来近乎犯忌,也反倒像是在她心中落下了一枚定石。
念头至此,本该收束。可萧令仪心底,却忽有一线思绪悄然浮起,又被她自己生生按了回去。
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瞿宝砚一眼。对方神色如常,眉目沉静,仿佛方才那句话既已出口,便已在心中落定,不再回望。
正因如此,那点念头才在她心中显得愈发微妙。
若只是官场之内的进退取舍,她自问已无须再替她多虑。宝砚心中有数,行止有度,这一局尚在可控之中。
可若有一日,事起于外,牵连既深,波及其上——上意一动,雷霆骤落,便不再是章程之内可缓可议的局面。到那时,纵然她有心相助,恐也只能立于其侧,无从转圜。
念及此处,萧令仪指尖微微一颤,旋即收紧,仍稳稳按在袖中。
或许,可以将宝砚引荐给那个人——
只是,那位……也并非个好相与的主。
···
当初点官分配的调令一下,她便被拨入了翰林。这名目听来清贵,可新进其中,也不过是在书库当值。每日负责整理卷册,校目点收,与人也少有往来。
翰林院的书库设在偏院深处,窗高壁厚,日光被层层遮去,只余下一线淡白,从梁下斜斜落在书架之间。书卷陈年,墨香与纸气交织,行走其间,叫人连脚步声都不自觉放轻些。
那日,她正依册整理旧藏,忽听身后有人在翻书。
那声音轻缓却不迟疑,翻过一页,稍作停顿,又翻一页,节奏分明,显然不是随意翻看。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人立在书架前,衣色皎白,身形修长,侧面看眉目冷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并非翰林院中常见之人。
那人已在书架前立了许久,取下几卷,又逐一放回,目光在书脊间游走,像是在找什么,却始终未能确定。
萧令仪看了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便开口道:“《治乱要略》在西侧第三排,上架第七格。旧刻本,蓝签封脊。”
那人翻书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随即却笑了笑,语气平静:“你怎知我要找的是这一本?”
萧令仪并未急着作答,只是看了一眼她手中那卷书。
那书翻至中段,纸页已起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她指了指那一处,道:“此处记的是昭统末年内廷与外藩相持之事,叙述颇为零散,前后说法不一。若读到这里生疑,多半会想回头查清制度根源。”
她顿了顿,又道:“同一朝代的本纪之中,昭统实录中的《治乱要略》记载最为完整,治乱缘起、权责转移,皆有交代。若是要找这一段的前因后果,当是去那一架。”
她说罢,抬手指向书库一隅。
那人静静看了她一瞬,目光中先前的审视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兴味。她依言取了那本《治乱要略》,翻了几页,随即轻轻点头。
“想不到如今翰林还能养出你这般用处的官。”
她语气淡淡,像是随手一评,听不出刻意褒贬。
萧令仪听在耳中,眉心仍是不自觉地一跳。那漫不经心的语调里,掩不住久居人上者惯有的姿态。
自那一日起,那人便时不时出现在书库。
奇的是,偌大的翰林仿佛无人察觉书库之中竟然多出这样一位不速之客。
她来得安静,也去得从容,不张扬,亦不刻意。多半是午后未过,或傍晚将近,似乎到了宫中事务暂歇之时,她便独自前来,仍旧是素色衣衫,安静无言,只在书架之间停驻良久。
起初两人并无多言。
赵珩看书时极静,有时一卷在手,便可站上小半个时辰。萧令仪在一旁整理旧册,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她停在某一页,眉目微敛,像是在推敲字句背后的因果。
渐渐地,也有了几句零散的交谈。
有时是赵珩问:“此处记载,与前卷是否自相矛盾?”
萧令仪则应声:“并非矛盾,只是记述之人所任职务不同。”
她语气平稳:“前卷出自台省之笔,重在章程与名目;此卷却是边署所记,多写实情与应变。前者循制而书,后者因事而录,本就各取一端。只取其一,自觉纷乱;两相对照,方见实情。”
二人言语不多,却自成往复。最初是谈史,不拘于朝代沿革,也不止于成败得失,看似皆出史册,其实已越过朝代兴替与一时成败,指向的是制度如何成形,又如何在无声之中,推着人走到各自的位置上。
而后,所谓天地人事,治乱兴衰,乾坤之内,万象之理,无所不谈。
久而久之,赵珩对她的称呼,从最初的“你”,变成了“萧大人”。
而萧令仪自然也并不愚钝。
即便不知姓名,此人天生便有一种不饰张扬的从容,目光所及,自成秩序。那种气度,无法刻意,而是久处其位,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必是出自宫中。
且能在翰林书库中来去自如,又不引人侧目,宫中具此分量者,不过屈指可数。听闻四皇女最好看戏,整日往戏园子里钻;另一位则深居简出,踪迹神秘,少在人前露面。如此一来,也就不难猜到眼前人的身份了。
不过赵珩从未提及此事,她便也默契的装作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