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张秋凛注意到了那只她送的玉镯,盯着看了几眼,又看看叶青玄的脸色,犹豫道:“你太瘦了。”
叶青玄的动作一顿,没想到她关注的竟然会是这个,笑了出来。“你居然还敢提这个。是谁忙起来顾不得按时用饭连觉儿都不愿睡了,倒还来提醒我。”
张秋凛道:“我和你不一样。你身体本来就不大好。”
叶青玄忽然道:“张大人会点茶吗?”
张秋凛抬手,做出一个有请的动作。
叶青玄轻晃着手中的茶盏,故作神秘地用一手遮盖着,送到张秋凛眼皮底下。“先闻一闻,香不香?”
张秋凛嗅了嗅,认真答:“还可以。”
叶青玄大笑一声,把盖着碗的手移开,只见盏中茶沫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麻雀,正站在枝头歌唱,树干的位置画了一个八边形的框,里面是以梅花为意的张氏家徽图案。
“怎么样?好看吧!正好可以做樊月楼的招牌,我这设计送给你的,不要钱,正好抵这碗茶。”
张秋凛嘴角一勾,轻声道:“画得很像。”
“那当然像了,从前日夜那么守着、看着,早就刻画在脑子里。”
张秋凛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指尖无意地摩挲着碗口。她知道叶青玄所指的是何物,曾经她手里有一块家住令牌,折断的一半放在叶青玄那里。新阳一梦,二人未曾相见,旧时令牌的残骸却辗转回到了她的手上。
如今新朝气象变化万千,那块令牌已是丧失效用的旧物,她许久没再拿起过了。
物是人非,哪堪重提。
“允和真是好手艺。”张秋凛认真地点头,举杯向她示意,“多谢。”
说罢,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精致图案,忍住心中不舍,仰头送进喉咙。可是没过几秒,她的脸迅速皱成一团,耗尽毕生修养没把一口茶喷出来。
“......怎么是甜的。”她勉强张口,一言难尽道,“你住里面放什么了?”
见她如此表情,叶青玄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在里面放了一块糖。”她用手比划着那块糖的大小,“别生气。我就是想看你笑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秋凛有几分无奈,想找清水漱口,才发现刚才已被自己倒空了。
叶青玄笑着饮了一口自己杯中清透的茶水,将杯子给张秋凛递了过去。
张秋凛动作一顿,显然犹豫了。
过几秒后,她不知用什么理由说服了自己,接过叶青玄用过的茶杯,刻意避开她方才饮过的位置,极轻地抿了一口,即默默放下。
叶青玄又笑道:“你再仔细看,茶里还有什么。”
张秋凛疑惑地低头,看到了那只灵动的雀儿、已经被喝掉一半的变形的树枝。这有什么特殊的?
叶青玄道:“你看看窗外。”
张秋凛抬头望去,在她倚窗而坐的墙外,有一棵高大的白蜡树,从街边旺盛地生长,枝叶盖过了二楼的商铺,探出青瓦的屋檐,伸向遥远的苍天。
叶青玄道:“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只鸟在树上唱歌,待我一走近,它就惊得飞走了。但你在此读书入身,与鸟儿互相作伴,而互不干扰,它应该挺喜欢你这个人的。”
张秋凛向外望去,天高辽远,树静无风,窗前此景日日相睹、无甚新奇,但那一刻她的心里却仿佛陡然被一阵风吹过,掀起无名无形的涟漪。
叶青玄终于从怀里掏出揣了一路的诗集,心一横递了过去。“我今日来是想给你这个。”
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又猛然缩回来,“你不许给别人看!”
张秋凛刚伸出的手悬在桌上,点头道:“好。”
“也不许当着我的面看,晚上回去再看!”
“好。”
二人静坐读书,除了书页翻动,几乎无声。阳光斜照着,在桌案上划下飞逝的刻度。倒了傍晚时分,那束光金灿灿地映在叶青玄的脸上,她猛地站起来,宣布道:“我要回去了!”
张秋凛亦站起来,将她送到楼梯上。
叶青玄往下走了两阶,突然回头:“你什么时候会走?”
张秋凛一顿,道:“还留些时日。待确定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青玄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下了楼梯,待张秋凛回到窗边去看,仅剩一个消失在街头金光里的背影。
张秋凛在窗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淡蓝天幕,几条枯枝耸然而立,看了很久,四角的窗如画框,框住了宇宙之寸隅。
忽然有一只飞鸟停在枝头,簌簌地跳着,顿挫而空灵。
那是一种萧瑟且自在的美。
她这才翻开叶青玄留下的诗集。叶青玄最擅古体诗,偶写律体,最肆意者入于词。她读到了一首与她唱和的《鹧鸪天》:
莫放人生倾酒欢,剑舞歌罢且覆冠。万山壑中烧碧玉,折柳台前挑新枝。
数往事,过风烟,眉寒轻语意阑珊。夜深眠意徘徊尽,庭外月影上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