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人影忙乱,浓重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沉沉压在灼玉苑的每一个角落。
崔皓羿闯入院内,霎时便拧紧了眉头,心也随之狠狠揪紧。
瞧见是他,也无人阻拦,于是他直冲内室,却在靠近那扇绘着折枝花卉的绢素屏风时,脚步硬生生顿住。
屏风内人影晃动,云岫与晴眉端着药碗、铜盆,在榻边无声而迅疾地奔忙。
他不能再过去,这不合礼法,更不合时宜。
他不能就这样闯入,哪怕二人对外是兄妹身份,他也不能闯入胞妹的内室。
更何况,在他心中,她并不是阿婉,她有名字的,她叫应槐灵。
自槐下惊鸿一瞥,他欲倾诉,却使得她仓惶溃逃,他便再未能靠近她分毫。
起初他只感到茫然,但在她连日的早出晚归后,他便明白这刻意的回避是在无声拒绝。
这份不容侵犯的分寸与自持,令他敬重,亦令他自惭。
他恨他身不由己的身份,恨他曾经无能为力的顺从。
所以,他选择了搬离。
或许他应该态度强硬地拉过应槐灵然后一股脑诉说,可他做不到。
当他躲在暗处瞧见那单薄身躯为了躲避他不惜在烈日下奔波劳碌,面色越发憔悴,他就心如刀割。
搬回含华坊,既是让她不必再因他的存在而心力交瘁,也是他决意解决这桩荒谬婚姻的开端。
他必须要与他名义上的妻子商议出一个两全之法——或“病故”,或和离——还彼此一个自由之身。
待在崔府的那几日里,他也想与她言明苦衷,可他烦思数日,却找不到任何立场来支持他这么做。
是他无可救药地认定了她,是他一厢情愿,他怎么敢高高在上地立下承诺?
何况,有关他与杨简仪成婚一事,牵涉太深,隐情太难启口,他不能不管不顾地全然抛出——他有预感,他若是这么做了,应槐灵定会怨恨他毁了一个女子的人生。
因为她就是如此善良。
他原想着,待解决了杨简仪之事,彻底扫清二人之间的障碍,他便有资格站在她面前,将压抑的爱意宣之于口。
他会将年少时对尚未明了的心上人所设想过的种种情话一一践行,他要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身边,他要放下来自兄长的训诫,遵心而活。
是的,他要遵心而活。
“你看啊,你有这份本事,还有这份心肠,就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比如去扫平那些欺压良善的,去守护那些需要保护的,再不济,帮乡亲们修修屋子、补补农具也好,这才是好男儿该做的正事!”
应槐灵当日与他所言仍旧震耳,那清脆作响的每一个字眼都挑拨着他内心最深的渴望:他不愿再做崔家安在皇宫里的眼睛,他想活出心中的样子……
思绪至此,他不由得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时也让他回了回神。
目光扫过屏风——云岫与晴眉虽显忧急,但二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端水送药,更换汗巾,有条不紊。
显然,她们并不需要一个外男在此刻横生枝节。
正当他强压下闯进去的冲动,准备无声退离之际——
“呜……”
一声极其压抑、破碎的呜咽,如同濒死幼兽的哀鸣,微弱却无比清晰地穿透屏风,狠狠刺入崔皓羿的耳膜!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裹挟着痛苦无助,瞬间击溃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与克制!
恰在此时,云岫端着一个用过的水盆,晴眉捧着空的药碗,二人正急急从屏风内转出,准备去换新的。
她们一眼便看见伫立在屏风前、面色铁青的的崔皓羿,顿露惊愕之色,张口欲问——
崔皓羿却是猛地抬手,止住二人言语!
他眼神凌厉,带着从军之人特有的威压,瞬间慑住了两个侍女,让她们僵立原地,噤若寒蝉。
崔皓羿已顾不上任何解释,那一声呜咽如同燎原之火,顷刻便焚尽他所有顾忌。
在云岫与晴眉惊愕的注视下,他脚步快过思绪,猛地绕过了那道象征世俗礼法的绢素屏风。
内室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心胆俱裂:
应槐灵侧着头颅,无力地陷在枕间,她双眼紧闭,长睫被泪水浸透,粘成一绺绺,在苍白脸颊上投下脆弱阴影。
额头、鬓角,甚至纤细脖颈上,全是细密汗珠。
那单薄身子在不自觉微微颤抖,而每一次细微抽搐,都让那张清丽却毫无生气的容颜痛苦扭曲。
她整个人如同被风雨摧折过的荼蘼花,重重叠叠的苍白花瓣委顿于地,浓香散尽,只余一缕残息,奄奄一息。
“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