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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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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会是你?兄长。”

喉结滚动,嗓音干涩,寥寥数字,却宛如夹杂在沙漠劲风中的沙砾,磨得他喉咙生疼。

崔皓羿头颅无力歪垂着,任几缕鬓发散乱贴于颊侧。

身上,仍是前夜匆匆赶来时未曾换下的月白细麻斓袍,只是如今未有佛门与伊人相见时的沉静疏朗,反惹一身尘埃。

那处曾被应槐灵抓皱又抚平的衣襟,此刻也已污损磨破。

自他赶赴这东市牢狱,已整整一日两夜,除却极少数可被允许活动的空隙,大多时候,他都被粗麻绳捆缚于圈椅之上。

堂堂七尺男儿,血气方刚,怎会甘受此辱?

故而崔皓羿每每挣扎,每每遭棍棒加身,直至他筋骨酸软、倒地难起,不得已被牢牢缚定。

说起来,施压者也算为他着想,还特地吩咐随行武人勿在其面上留伤,至于淤青红肿皆藏在衣里,露不出痕迹。

这般体贴或许还真应了二人间的兄弟情分,所以当施压者发现崔皓羿因挣扎而导致手腕脖颈处被勒磨出条条血痕时,也会提醒武人们为其垫上细软巾子。

“是为兄,又如何?”

直棂窗畔,崔皓然背对诘问,那道削瘦身影沐在蒙蒙晨光里,语声不起微澜。

他衣冠整肃,早有仆役奉上湿巾净面,纵是同熬两夜,此刻依旧神完气足,威势凌人。

那夜,崔皓羿审问流匪不过一个时辰,便被匆匆赶来的崔皓然束缚了手脚。

论理,崔皓然不可这样,非他职权所管,非他品阶可压,但偏偏,他是崔皓羿的兄长。

尤其,他二人之上,还有那一位位高权重的崔家长兄。

“哒……哒……”

鞋靴声缓重,似是被冰凉地砖上的雾气凝住,崔皓然转身悠然,嘴角仍旧挂着往常笑意。

他坦荡直视着受缚于圈椅的男儿郎,目光无情无温,直到好一会儿过去,方又迈出半步靠近对方。

“三郎,我与大哥默许你回老宅长住,是想你开导、庇护阿婉,你何苦拉扯着阿婉去深究往事、作茧自缚呢?”

“须知,阿婉当日乃是甘愿以身赴局,娇养深闺的胞妹尚且如此,你又为何不识大体,偏要忤逆大哥心志抱负呢?”

“甘愿?!”

崔皓羿猝然抬首,用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对方,眸底清湛尽褪,唯余灼灼怒火,

“兄长真是好说辞!以阿婉性子,便是不愿,又怎能拒绝兄长请求?兄长还当我是无知稚子,可随意搪塞吗?”

“无知稚子?若你真是,倒省却这许多麻烦……”

崔皓然面上不见狠戾,也不见嘲弄,只是深沉到平静,他再度向前近了半步,恰好停在圈椅咫尺之外。

手臂探出,袖外那只手骨节分明,清癯如竹,甚少舞弄枪棍的手在受缚者小麦肤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

崔皓然的五指就这般,顺势从对方额前探入,直至他整个手掌裹覆住头颅、寸寸指节尽埋发间,而后,随着他缓缓收力,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将绕指青丝尽数攥于掌心。

“阿婉劫后余生,虽失了过往记忆,然旧情难释,加之桓王屡屡撩拨,故而一再生起事端……此中情由,为兄自是了然,亦不会苛责于她。”

“至于平日里诸多试探,阿婉聪颖善辩,又有你从旁协助,纵使出格些,亦无伤大雅。”

“可唯独遇袭一事!你不该伙同阿婉执拗深究……坊间早有传闻,天家听之也另行恩赏,这已算定论!你明白,你也了解其中利害!你还要为兄如何?若我迟来片刻,你莫非真欲捏凭几页薄纸,便要叩阙告御状不成?!”

崔皓羿额角青筋暴起,双目通红,头颅被强行扯拽而起,顷刻间,那垫在脖颈处的巾子便洇出点点殷红。

然此刻,这皮肉之痛已难入心。

他重重地喘了口粗气,强压胸腔内翻腾的怒涛——入耳之言看似体贴,可他所迎视的,却是他二兄长惯用的阴冷威胁。

倏忽间,他又忆起数年前他因婚事隐情质问对方的那日。

彼时,他的二兄长也是这般,话语柔和,眼神如霜。

此刻,他是真想不管不顾,只豁出去命去狠狠发泄一通,任什么棍棒挟持、家法伺候,他想讨个说法,既为阿婉,也为自己。

可他不能这么冲动。

且他深知,即便从兄长口中讨得几句虚词慰藉又有何用?早在阿婉遇险当夜,兄长们不也曾悲恸难掩?但一切,也仅限于此了。

兄长们只看结果,所以只要阿婉幸存,他们根本不在乎幕后黑手是谁,他们甚至在明知凶手的情况下还能与之合作,只要一切有利于成就兄长的心志抱负……

但崔皓羿在乎。

他承认自己懦弱,所以多年来对兄长们的要求听之顺之,从不为自己争一席之地。

他天真地以为,只需牺牲一个自己便能换来阿婉自由,他是崔家儿郎,理应承担这份重任——直到阿婉出事,他幻梦尽碎。

或许找寻到真凶也无济于事,他并不能立刻扳倒对方,然朝局如棋,瞬息万变,兴许他也当效仿兄长的手段,隐忍蛰伏、借势发力。

阿婉身上的公义,恐怕唯有他才能实现。

心念至此,崔皓羿轻合双眼,喉结滚动、眉心颤抖,他努力压制满腔的愤懑,将气息控制得平稳些。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帘:

“兄长可知,承乐公主曾于盛王宴会上‘指点’迷津,言及阿婉遇袭一事,当从烟花配额入手。巧在那日,璨儿县主生辰所用烟花,确有蹊跷。”

“花炮坊,乃少府监辖下专司禁中烟火供奉之机要所在,其簿册非御笔亲批,断无擅启之理。然承乐公主那日,指陈利害、威势赫赫,观其凿凿之态,我……不得不信。”

“若此事可查证属实,再佐以那凶嫌的画押供状,即便对方身为皇室也难辞其咎。如此,岂不也为东宫殿下……廓清了登极之路的荆棘?”

“廓清荆棘?”

听罢此言,崔皓然发出一声冷嗤,他倏然俯身,以一臂撑在圈椅扶手上,另一手则发力一扯,将二人距离迫得更近了些。

眼眸微眯,崔家二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嘲弄,冰冷吐息几乎喷在弟弟面上:

“呵,亏你十五便门荫入仕,为官七载,莫非当真连这些道理也不明白?”

“亲王尚且恭顺守分,区区郡王岂会不自量力?当今圣上绍承大统,正位宸极,乃百官恭迎,俟宫车晏驾,合该承袭祖制,由太子嗣位。若非承乐公主骄纵妄为,屡屡请封皇太女,大哥又何必行此谋划?”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先皇得位,虽称制廿载,然终非正统,而今圣上应天顺人,重登大宝,正是励精图治、再兴盛世之时,绝容不得半点闪失。”

“你想借大哥之手开罪郡王,为阿婉讨个公道,这本是好意,是你心念兄妹情分,可你知若行此举,只会让太子与承乐殿下制衡时再无凭借!”

“究竟是谁派人埋伏阿婉……这事,或许永无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总归阿婉如今安好,亦与桓王一别两宽,往后日子,当自在轻松些。”

不知是自认这番“开解”已臻完美,还是捕捉到崔皓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泄气颓然,崔皓然的狠厉神色似乎放松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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