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嬷嬷捧着妆匣,叫了个小丫鬟在前头领路。
“老夫人特意让人收拾了个院子出来,不算大,但全部洒扫过了,东西都换了新的,大姑娘可别见外。”
我试探道:“不用这么麻烦,平日回来都住阿音院子,这次不如还住那儿……?”
田嬷嬷笑了一下:“大姑娘说笑,这次同往常可不一样。”
——祖母身边的人,一个顶一个赛人精。
院子离祖母院子不远,能看得出平日里并没人住,院子门口上写着“梅园”两字,只是色泽有些暗淡,墙头上还有些树藤没清理清楚,显然是没人住的。院子里几乎看不见什么草木,一处角落里还有堆枯枝落叶,附子已经到了,正蹲在一处墙壁前不知在看什么。
我叫了她一声,附子立刻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田嬷嬷将妆匣交给附子,又叫来院子里另外一个还在打扫的丫鬟,叮嘱道:“好生伺候着。”转身同我道:“大姑娘,晚上老夫人设家宴,请了老爷和大娘子,大姑娘可别忘了。”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我穿的衣衫,这才转身离开。
附子凑我身边,看着田嬷嬷壮实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大概是……”我哈哈笑了一下:“让我换身衣服的意思。”
附子皱皱鼻子:“麻烦。”
我看了眼那个仍在打扫的丫鬟,让她过来。
这丫鬟一直低着头,双手有些不安地扭着衣角。
“叫什么?”
“奴婢……春兰。”
她说话的声音,和蚊子哼哼不相上下。
“原来是哪个院子的?”
“奴婢……奴婢是……”
附子不耐烦:“听不见!”
这丫鬟终于抬起头,脸上表情紧张慌乱:“……奴婢原是后院管夜香的!”
同她这句话相比,我倒是对她的脸更感兴趣。
附子一见之下,更是凑到她身旁,一手抓住她手腕把脉,恨不得扒她身上看个仔细。
这丫鬟的左半边脸上长满了红色疙瘩,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你的脸……”
我才开口,她就吓得跪倒在地上,连连求饶:“大姑娘,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做的……”
一阵寒风吹来,我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沉默片刻:“起来吧,进屋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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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原也不是这样,本来在三姑娘院子里服侍。两年多前,不知怎么……脸上开始长满了这些……脏东西……也请过大夫来看,就是治不好,但好在不传人……”
春兰低着头,声音比先前响了几分,多少能听清了。
附子站在我右手边,插话:“不是。”
我拍了她一下,示意别打断:“——你继续。”
“我脸上长了这些……按规矩,是要出府的,可我娘在张大娘子面前还算有些脸面,求了好久,给我换了个倒夜香的差使。”
我点头:“你娘是?”
“我娘如今跟在老夫人身边,别人唤她一声张嬷嬷。”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怪不得在马车上怎么问都不肯说是什么事,这是怕我见了人,又反悔?
“前两日听说大姑娘要回来,这院子里缺个粗使,我娘便去求了张大娘子,让我来了这里……”
张嬷嬷的模样,还真看不出是会为女儿三番两次下脸面求差使的人。
“几岁了?”
“十八。”
我想了想:“留下吧。”
春兰跪下连连叩头。
我见不得人这样,让附子把她扶起来。
附子跳到她面前,挥舞着双手,亮出一根银针:“看看。”
“附子。”
“嗯?”附子不解看过来。
我指指春兰已经快晕厥过去的模样,摇头。
“看归看,别把人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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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晚上再找方嬷嬷过来说话,人少些,也不那么引人注目。谁知,方嬷嬷下午就自己寻了过来。
方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嬷嬷,从小陪我长大,母亲过世后,她因不放心年幼的阿音,便留在了祖母身边,后来因为烧了一手好菜,又被调去管着府里的厨房。每次我回府,她总会变着法子烧我爱吃的菜送过来。
“南姐儿。”方嬷嬷比我上次回府时看起来要苍老许多,不过一年,原本花白的头发如今竟然全白了。
我吃了一惊,赶紧扶她坐下。
方嬷嬷还未开口,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嘴唇微微颤抖,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嬷嬷别急。”我轻轻揉着她的手背,示意她慢慢来。
“那日……那日,音姐儿说出门踏青,还特地让人来同我说,晚上回来想吃奶酪酥,我早早备好了,等她回来就蒸上,可等来等去都没人来传。”方嬷嬷没说两句,眼泪就下来了:“第二天也没消息,我心里不安,偷偷去音姐儿院子里瞧了瞧,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门上还落了锁。”
我皱眉,这也太蹊跷了。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方嬷嬷抽泣道:“我去问了老夫人身边的田嬷嬷,她却说这事不该我管。老奴实在没法子,就给南姐儿你传了信。”说着,她大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