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如此。”
张嬷嬷被我拉着站起身,抬头的时候已是老泪纵横:“不瞒姑娘说,我为这丫头的事操碎了心,她是我四十岁上头才得的,从小宝贝着长大,送到三姑娘院子里也是求了个恩典,谁知竟出了那样的事……”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百味参杂。
父母爱不爱子女,半点掺不得假。
有的父母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将女儿当筹码送去当人继室;但也有的父母,为了个缥缈的医治希望,不惜给人下跪。
“嬷嬷,先让附子试试。就一点,附子的话,春兰要听。”
“一定听、一定听!”
张嬷嬷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放桌子上摊开,里头是一大把碎银子。
“大姑娘,这么些年下来,家里还算有些积蓄,我昨夜同丫头她爹商量了,这病治起来肯定费银子,先备了这些,您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给补上。”
附子跳过来,拎起布包掂了掂,看向我:“三个月,药钱。”
我还没开口,就听张嬷嬷急声道:“大姑娘,这些银子先权当药钱,只要能治得好,诊费和剩下的药钱另外再给……”
我冲着附子点头:“银子先收下,待会儿就去开方子,看药吃得如何,诊费再说。还有个要紧的事……”我盯着张嬷嬷和春兰,面上带笑:“附子的本事,可不能同旁人说。”
“姑娘放心,我们绝不说。”
张嬷嬷拉着春兰又要磕头,我也不拦,只开口问:“嬷嬷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张嬷嬷表情愣了一下,片刻后反应过来,她让春兰先出去,走到我跟前,低声道:“大姑娘,您有什么事,尽管问尽管吩咐。”
“吩咐就不用了,只问你一件事。”
“大姑娘请说。”
“阿音去哪儿了?”
张嬷嬷愣了一下。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她那日出门,你可知道?”
张嬷嬷点头:“出门前两日,二姑娘同老夫人提过这事。”
“她是同谁一起出的门?”
“我当时没在老夫人身边服侍,但听说有王府的姑娘。”
“后来呢?阿音出门后可有回来?”
“……老奴不曾见到二姑娘回来。”张嬷嬷面露犹豫,好一会儿才道:“那日快到晚膳时,来了位老嬷嬷,身上挂着王府的腰牌,老夫人同她说话时,我们都没在屋里……”
“祖母不曾就此事说过什么?”
“田嬷嬷问过一句,但老夫人说,二姑娘得了好机缘,先送出去,过一阵子自然会回来。”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
“知道了,多谢嬷嬷。”
张嬷嬷连声道不敢,又冲白附子千谢万谢,临走前又道:“我家这丫头在大姑娘院子里,若有哪里做事不利落,姑娘们尽管打骂……”
附子送张嬷嬷出去,人都走远了,话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我以手支头,看春兰忙碌着把早饭一样一样地端上来,忽然开口问:“春兰,你来我这儿服侍,有人吩咐过你什么吗?”
春兰抬起头,表情有些惊慌。
哦豁,猜中了。
我不理她,先低头去看今日的早饭。
还蛮丰盛——热气腾腾的白粥、四样码得整整齐齐的咸菜、黄澄澄的薄饼,还有份鸡蛋炒银芽丝,上头搁了香油,喷香扑鼻,并一碗白花花的牛乳。
我喝了口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春兰“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放下筷子,挥手:“起来说话。”
春兰磨磨蹭蹭站起身,神色慌乱:“我……这……”
正巧附子送完张嬷嬷回来,见她这幅模样,挑挑眉,也没说什么,站到我旁边,将桌上的菜色看了一圈,自顾自坐下,盛了碗白粥,又顺手把牛乳挪到了我的右手边。
“这个好。”附子看到牛乳,显然心情很好。
我看了眼那碗东西,皱眉,推开一点:“待会儿再喝。”
“看着姑娘喝。”
咳,附子哪里都好,就是有点实心眼。
我决定先不理那碗牛乳,只冲着春兰问:“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春兰咬唇,眼神有些躲闪:“大姑娘,我……”
她重重吸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我却抬手打断了她:“行了,不用说。”
在这个林府里,能指使春兰做事又令她忌惮的还会有谁?
“不为难你。但,有人问起来我这院子里的事时,你要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看着春兰,等她一个答复。
春兰咬紧唇,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我挥手让她下去,附子却有些不以为然。
“乱说话,不给治。”
“不用,这么说就够了。”
附子点头,默默将牛乳推到我面前。
我叹了口气。
“附子……”
“体虚,补。”
“咳,再放一下,让我先吃个饼。”
附子干脆把碗给端到了我的鼻子下。
“早喝晚喝都要喝。”附子看着我:“姑娘说的。”
——这是我用来劝病人喝药的话,能放这儿混说吗?
我叹气,认命拿起碗。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寻方嬷嬷,让她想个法子把这碗牛乳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