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着该如何让人去找方嬷嬷来说话,却不料在祖母院子里先见到了她。
确切说,祖母院子里站了好几个嬷嬷,不仅有我这两日里熟悉起来的田嬷嬷、张嬷嬷,先前就熟悉的方嬷嬷,还有另外三位完全眼生的嬷嬷。
祖母冲着我招手。
“南姐儿,来,这些嬷嬷你中意哪个?”
我想起昨日张大娘子的说辞,乖乖坐到祖母身旁,听各位嬷嬷们上前介绍自己。
田嬷嬷是祖母的陪房,方嬷嬷是我母亲的陪房,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剩下三位嬷嬷,两位是张大娘子的陪房,另一位也是府上老人。
张大娘子到底想做什么?
——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过多久,张大娘子亲自来了,身边还带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这少女长得同张大娘子有七分像,鹅蛋脸、杏眼,一身湖蓝色衣衫,鬓边佩了朵红宝石流苏花,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端庄温和。
“母亲,我让人去接晓薇,来晚了。”说着,看向我:“南姐儿,这是你张家妹妹,闺名晓薇,以前你们没见过,以后可要多往来。”
张晓薇上前两步,唤了声“林家姐姐”。
我们互相行礼,看上去很是和善客气——倘若能无视她眼底闪过的不屑神色。
祖母拉着她的手问了好几句话,又问张大娘子:“同城东刘家的日子可定下了?”
“定下了,就在三月后,刘家夫人特意去青城山上求了个黄道吉日。”
“好。”祖母连连点头,又问:“嫁妆可备好了?时间紧,若有缺的,我给补上。”
“母亲,这怎么好意思?您是知道的,我素来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嫁妆早先就替她存着呢,都差不多了。”张大娘子笑了起来:“不过还真有桩事,要母亲点头才行。薇姐儿家的宅子老旧了,出阁时间紧,来不及翻修,刘家是大户人家,又是老爷给牵的姻缘——我嫂嫂前两日特意来问,薇姐儿能不能从我们家出阁?”
祖母愣怔了片刻,看了张大娘子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行,也是个喜事,家里如今是你管着,你不觉得麻烦就行。”
张大娘子顿时喜上眉梢:“多谢母亲!”她心情显然极好,看向我的时候脸上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笑容:“差点忘了问,南姐儿可有看中哪位嬷嬷?”
我很想看看张大娘子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便笑道:“……实在是没头绪,母亲觉得哪位嬷嬷好?”
张大娘子眼神在几位嬷嬷上溜了一圈,开口笑道:“这几位嬷嬷都是极好的,不过念着南姐儿你久在别院,不如就让方嬷嬷去陪你如何?”
有趣。
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了把我母亲的嬷嬷放回我的身边?
我看了祖母一眼,她冲着我微微点头,我便笑道:“都听母亲安排。”
张大娘子冲方嬷嬷招手:“嬷嬷,南姐儿可就交给你……”
她话音未落,祖母慢悠悠开口:“方嬷嬷现下是在哪里当差?”
“方嬷嬷现管着厨房。”
祖母点头:“那你可有接替她的人选?”
“自然是有的。”张大娘子回答得飞快,随即又讪笑着低头慢声道:“母亲放心,也是一位得力尽心的嬷嬷。”她眼神一转,笑着又开口:“南姐儿刚回来,府里正好要做一批新衣衫,不如让薇姐儿陪你一起去逛逛衣香楼?”
“衣香楼?”我有些疑惑地看向祖母。
“衣香楼是东都城内最有名的裁衣铺子,新开没两年,听说是从上京都来的,府上的衣服都在那儿做。”祖母微微点头:“去吧,多挑点好看的衣裳,记我账上。”
张大娘子立刻接口:“怎么能让母亲破费?当然是从公中走。”
祖母挑眉,冲着我笑道:“南姐儿,听到了?别给你母亲省钱。”
我只笑不语。
——你们两位打架,拖我下水,算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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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晃晃悠悠,我同张晓薇面对面坐着。
她做淑女状,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想同我搭话。
我也懒得理她,只是这么坐着,时间长了,便有些昏昏欲睡。
衣香楼在西市,我们到的时候未到午时,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楼内人倒是不多,张晓薇显然是常客,我们一露面,便有个年轻娘子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
“张姑娘,好久不见,今日想看些什么样式?”
张晓薇瞥了我一眼,我笑着开口:“妹妹比我熟悉,妹妹定。”
她似乎对我的“识相”很是满意,原先绷着的表情缓和了几分,扬起下巴,语气矜持:“要十二套四季衣服,都拿最新的来,可别用过时的款来糊弄人。”
年轻娘子点头称是,将我们带到二楼雅间,又让小丫鬟上了茶水和糕点。
“两位贵客在这儿稍作休息,衣服马上送来。”
我好奇地四下看了一圈。
这个雅间布置素雅,向外那侧是两扇雕花的木窗,里头隔了纱糊的帘子,帘子上挂了一串香囊,一侧还有个用布帘隔开的试衣间,案桌上摆放着一个紫泥香炉,白烟升腾。
“第一次来吧?今天带你来开开眼。以后再来这里,可别像乡下人似的到处看。今天幸亏是我,若换了旁人,会笑话你的,到时候还不是丢我们两家的脸。”张晓薇说话的时候语气别别扭扭,眼看着前方,扬着脖子,腰板挺得笔直,让人很想问她是否脖颈有什么毛病。
“是啊……”
我漫不经心地回答,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底下是大街,人来人往,一片喧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