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脾气不算太好。
小时候在药谷里求学的时候,就没什么人敢惹我;后来跟着师父四处游医,收敛了一些,照师父的说法,我这脾气就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炸。药谷的师伯们都觉得头疼,师傅却觉得很好,说我像她,还说她少年时的脾气比我更大。
不过这一年多来,因为生了场大病,身体弱了不少,忘掉了不少事,对人对事很多时候反应都慢半拍,所以在外人看来,脾气也算是好了不少,但并不代表我这人就没脾气了。
更何况,像何老夫人这样的,也不是没见过——皇宫里那位老太太,惯会用鼻孔看人的,我在她面前也照样是不带怕的。
再说,现如今我背后还有个李晟在呢。
——狐假虎威有时候还是管用的,至少能让人有底气。
“这位就是林家大姑娘?”
何老夫人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走到我面前。
钱圆圆向后退了两步,方嬷嬷不敢拦她,但是也没退后。附子更是不带怕的,杵那儿动都没动。
“看模样倒是个标致的,只不过,要嫁入王府,规矩上实在是差了些。”何老夫人看上去面容慈祥,面带笑容,可一双眼看过来时,却仿佛有刀子,在人身上刮来刮去。
“这事,就不牢何老夫人操心了。”我笑着回答。
“老身便是在王爷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林大姑娘,你若还想做世子妃,老身劝你识相些好。”她忽地提高了声调,板下脸,面带怒色道:“也不知,这私藏外男的名声,传入王妃耳中,会有如何的后果!”
会有如何后果,我都不是很在乎。
本来就没打算要嫁入王府嫁给世子,何况我还有师父给的后手。
“也不知,如果何家人罔顾律法,擅用私刑的名声,传扬开了,又会有如何后果?”
何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有那种被一条毒蛇盯上的不适感,她忽地又笑了起来,连声说了三个“好”字。后退了两步,厉声对何府管家道:“去,把这位林大姑娘私会的外男给我绑出来!”
钱圆圆在一旁表情急切,上前便要阻拦:“外祖母,你不能……”
“你给我住口!”何老夫人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打在她脸上:“胳膊肘往外拐的蠢货,死的那个是你表哥!你嫡嫡亲的表哥!”
眼见何府下人们就要冲进禅房,我忙不迭地拉住方嬷嬷和附子往后退,只恐她两人被伤着。忽然眼前一花,有个高大身影挡在我们面前。
“滚出去!”
李晟一手持了环首刀,一手落在身侧,面上不辩喜怒。
何府管家显然不认识他,仍在叫嚣着:“把他绑起来……”
一旁何老夫人却是认人的,面上变了颜色,惊讶道:“……你……你怎会在此处?!”一面冲着何府管家道:“闭嘴!”
李晟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
何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握住丫鬟的手紧了紧。
“是老身莽撞了,少将军……”她说到一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便向外走,脚步矫健,甚至走得比身边那两个扶着她的丫鬟还快些:“我们不曾在此处见过少将军,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不过片刻功夫,满院子的人退得干干净净。
钱圆圆是最后离开的,她眼中含泪,冲着我行礼:“抱歉,林大姑娘,是我们冒犯了。”
“同你没关系。”
“是我没能拦住外祖母,她也是……也是被表兄惨死乱了心智……”说着,她向李晟低头道:“还望少将军不要见怪。”
李晟一言不发,反身走回桌旁,重又坐下。
从方才何老夫人的做派来说,我约摸能猜到,钱家两位姑娘在何家的地位究竟如何,她拦不住也是无可厚非,毕竟方才她带着武婢们来接我们时,并非只有她一人见过李晟。
只是到底有些于心不忍,便道:“钱二姑娘莫要担心,少将军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钱三姑娘没事吧?”
“她……被外祖母派人看住了,出不来,多谢姑娘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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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圆圆离开后,雨彻底停了。
眼见着天空也放亮,我让方嬷嬷收拾一下,准备送李晟下山。
也不知方才哪件事哪个人惹了这位少将军,直到坐上马车,他的脸色都一直阴沉着,就像阿财以前想偷吃附子烧的白切肉又没吃到的模样——
咳,我真没有说少将军像狗的意思。
马车停在庙门口,我正要上车,就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钱家两位姑娘。
钱圆圆像是被霜打过的菜苗,整个人彻底焉了,哪有初见面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钱苗苗则眼圈有些发红,显然哭过才没多久,她拉住我的手,只是不停道:“林大姑娘,真是对不住……”
我拍拍她的手背:“没事的。”
毕竟,她当初叫我来东华寺,也是好心,谁能想到后面会发生这种糟心事?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东都城?”
其实我更好奇,何老夫人回去后打算怎么处理何明的事。
钱苗苗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原本是打算做完法事就回去,可现在这幅样子,可能我们明日……甚至今日就要回去了……”她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外祖母还是不肯报官,非说凶手就在寺庙里,你们走后,她打算将整个庙封起来再查抄一遍。”
我觉得疑惑:“何老夫人为什么会如此坚持?”
钱苗苗面上犹豫之色浓重,她甚至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
“林大姑娘,这本是何家的丑事,但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我也就不避讳地说了——何家表兄被发现时,正值半夜,衣冠不整,倒在床上……此处上下山,只一条路,守山门的除了两位当值僧人外,还有何家的两名护卫,都未见人出入。所以,外祖母认为凶手必定还在庙中。”
我想了一下,有些奇怪:“若是这样,何老夫人不应该先怀疑庙中的女子吗?”
钱苗苗面色难堪,一旁钱圆圆没好气地低声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那何明品行不端、荤素不忌,又是被一刀毙命的,普通女子很难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