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亦玫给小初准备的是一条剪裁极为利落的无袖连衣裙,白色织锦面料,底色隐隐可以看出鳞状水纹,与之相呼应的,也最令她惊喜的部分是,两只耳饰竟然是两条红色的小鱼。
配上造型师为了营造“随意感”“特意”给她梳的所谓的鸡毛半扎发,十分灵动可爱。
化完妆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看上去明媚得有点过分了,赶紧自拍留念,并挑了一张她感觉最好的给余萧弋发了过去,附言,【小余同学,是你在陪着我吗?】
余萧弋很快回了过来,【嗯,果然还是我最称你。】
【……】小初抿抿唇,【可是我好紧张,你知道这档节目的那个主持人吧,采访过那么多名人。】
余萧弋发过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BB的逻和表达肯定没问题的,实在紧张就先听你爸妈怎么说的。第一次面对媒体这样很正常,后面就游刃有余了。】
小初做了个深呼吸,说好。
然后又走过去将自己往黄亦玫的颈窝里埋了一会儿,她身上的香是她从婴儿时期的安全感来源之一,还好,现在另外一个可以仅凭身体味道就可以给她抚慰的人也出现了。
直至遇上他,她才明白原来生理性喜欢是连对方体味都是治愈剂的存在。
“妈,谢谢你送我的礼物。”小初指了指耳垂上的小鱼,“您也挺喜欢他的是不是?就知道您不会跟我那个大男子主义的爸一样。”
黄亦玫拍拍她的背,声音很温柔,“妈妈已经到了既能理解你爸也能理解你的人生阶段了。但爸爸也不是非要拆散你们才开心,他只是觉得你年纪小,其实可以再看看。”
小初撇撇嘴,“他自己一根筋就可以,到我这就不行。太双标了吧。”
黄亦玫笑,“人不都这样吗?看别人都是一副‘就这么点事你至于?’到自己身上就变成了,‘不行,我今天必须得死这’吗?连佛陀都只能渡世人而不能自渡,何况凡人。”
小初沉思了一瞬。
黄亦玫说:“无论怎样你昨天说得很对,你凭你自己高兴活着就好,其他不用管,爸爸那边你放心,有我呢。而且,你当他就真舍得让你让你伤心呀?这段时间你在那边发生那么多事,他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也不知道吗。”
小初品味了一下这句话,总感觉有点什么弦外之音。
黄亦玫偏头看向她:“就那么喜欢他?”
“嗯。”小初坦诚。
“那也要多相处看看,别只听他说了什么话,最重要还要感受一下遇上事情的时候,他是什么处理方式和态度。虽然我觉得,你文然阿姨教出来的孩子大概率应该还是不错的,那一位的情商向来是连港岛最刻薄的报纸都没挑出过错来的。”
小初点点头,笑,“确实。”
一家子成了精的蜂窝煤,情商能不高嘛。
黄亦玫又说:“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担心,你这么单纯的性子,会被人家哄到迷失自己。”
小初抗议,“妈,我又不是个傻子。”
“知道!”黄亦玫嗔了她一眼,才问:“他们对你好不好?”
“有您二位在这,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不好。”小初当然很自知,“妈,我清醒得很。”
黄亦玫点点头。
工作人员过来说让她们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准时开始录制。两人停下来说小话的动作,齐齐抬过头去,却发现方协文正在不远处幽怨地看着她们。
配上他那个清雅贵气的造型,不知怎么就特别好笑。
黄亦玫果然笑出声,捅了捅小初的腰窝,轻声,“去先跟爸爸说句话,马上录制了,别弄得太尴尬。”
哼,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她就给她个面子好了。
“爸,您这身衣服特别称您。”小初弯起眼角,当做两人之间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方协文斜睨她一眼,因着身边暂时没外人,也没避讳,“少来这套。”
小初呼吸一滞,却还是好脾气的,“我真心的,这衣服什么品牌,告诉我一下呗,回头出新品我好买给您做礼物。”
方协文没有温度地勾了勾唇,“你买不起。”
黄亦玫飞了个眼神过去让他自行体会,“方总可以先把人家过两天拍广告的费用结掉嘛。”
方协文冷哼,“放心,既然我跟那帮姓余的一样,都只是人家的普通社会关系而已,那账确实要算清楚一点的。”
“……”
小初无语至极。
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难哄的男人!她妈妈这二十几年到底受的是什么罪啊!
她想了想,再次开口,“爸,要不您问问我那个经典问题,我把我心声说给您听听。”
方协文垂眸,无可无不可的,“什么问题。”
“就您跟小余同学一块掉水里,我先救谁的问题。”
方协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瞳孔瞬间瞪大,就连黄亦玫都没好气地戳了她脸颊一下。
“不问,明知答案,还自取其辱干什么。”
小初撒娇似的扯了扯她爸的衣角,“您问问看嘛,不问怎么知道我说什么。”
方协文这才瞪她一眼,“所以,我和那小子掉水里,你救谁?”
小初得逞一笑:“我当然救他了,妈妈会救您的,不是吗?”说完她又转过去看了眼黄亦玫,神色认真极了,“对吧妈妈?”
方协文身形一晃,勉强站住。人虽然还在那站着,但魂已经飞去香港了。
带着刀去的。
黄亦玫也被她弄得很无语,“小姐,你倒也不用追着他杀吧?”而后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行吧,为了不让你为难,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把他救上来。”
方协文语气冰冷得跟北京外面下雪的冬天似的,“你先看看她为难了吗?”
小初这才收起调笑神色,认真道:“爸爸,我刚开玩笑的,就算您不问,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在我这,也是一万次爸爸。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替代您和妈妈在我心里的地位,我发誓。还记得几年前我们仨在房车的车窗上画的二进制线条吗?我那么向往宇宙,就是想像电影里那样,将来找到时间虫洞,可以无限次飞回到过去看你和妈妈呀。”
顿了顿,她才又小声说道:“就飞回到我四岁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一直一直重复,永远都不要到你们分开的那一天。”
只一句话,就让方协文和黄亦玫雕塑一样愣在了原地,只剩眼泪汹涌。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说可以进棚了。
方协文的生活助理透过门缝朝化妆间里看了一眼,思索了几秒,沟通说能不能再给他们十分钟。
对方说好。
门又被他轻轻合上了。
“小崽子,你这是想要我们的命啊。”方协文敛了敛情绪,缓步走到黄亦玫旁边,将她轻轻楼入怀中,“老婆别哭,她这是在故意拿捏我们的情绪呢。”
黄亦玫却仍陷在回忆里的某片混乱的沼泽里走不出来。
在那个嘈杂的时空中,小阁楼的木质楼梯吱吱呀呀,婴儿在摇篮里哭闹不休,而她陷入了梦魇,怎么伸手,都触不到那个摇篮的边缘。半晌过后,终于有人推门而入,从摇篮里抱起了婴儿,来回踱步温柔地轻哄着,直至把她再次哄睡,才轻轻坐到她床边,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睡梦中的她,“玫瑰,你们两个睡着的样子好像啊。”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第二句:“玫瑰,我真的好幸福。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努力给你们最好的生活的。”
一个无与伦比美丽的梦。
却也像泡影一般,碎得无影无踪。
若真有那个虫洞,她又何尝不想回到过去,以今天的心境重新走一遍旧路,绝不再重蹈覆辙。
这些年,她岂会看不出作为女儿的小初投射了太多的情感关注,在本应该两个成人自己解决的人生课题上。尽管他们已经尽力在避免和弱化某些东西,但很显然,她还是从他们身上的伤口吸收了很多负面的东西。
她的早慧,她的自律,她的贴心,她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高度警觉,很多性格未必是她的选择,而更大可能是她这些年自我治疗创伤的方式。
这完全是错位的。
所以今天她敢直接跟他们说不,其实他们应该高兴的,不是吗?因为这才意味着她的“个体化”已经逐渐成型,焦虑的情感终于可以从父母身上慢慢剥离。
如果有人真的可以提供给她除父母之外在精神上的安全感,难道不是最好的一件事吗?毕竟,他们会老去,会死亡,他们不可能陪她一辈子。
是时候和方协文好好谈谈了。
不能再让她反过来照顾父母的情绪了。
小初扯了张纸巾过去递给她爸,示意他给黄亦玫擦擦眼泪,继续说道:“可是很遗憾,那样的虫洞是不存在的,因为时间悖论,就算有天真能穿越时光,人们也只能从过去穿越到未来,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她将目光直直落入方协文眼底,“所以爸爸,我们就往前看吧,好好把未来的日子过好。我永远会选一万次爸爸,但拜托您能不能别逼我在两个对我而言都很重要的人之间做选择?因为那样我会不快乐的,您也不想我不快乐吧?”
方协文一边听,一边温柔地帮黄亦玫擦干了眼泪,然后才抬眸看了眼她一眼,“你爸在你眼里是什么魔鬼吗?”
小初立刻弯起眼角:“哪能呢,您可是我的Hero,没有您给我创造的这一切,我凭什么跟那帮姓余的上破娱乐新闻,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我今天赢得的所有重视和尊重,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您和妈妈,我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比谁都清楚。”
方协文说:“那就从今天开始做吧。爸爸上个月刚以你的名义向中国航天基金会捐了一个亿专项基金过去,用于卫星数据处理和应用平台建设。接下来亦方和航天局也会有一系列核心的技术合作,就由你来做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怎么样?明天数学研究院挂牌,也要项目签约,这么大的日子,没你小方总在合适吗?”
小初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她爸在说什么。
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感觉自己这下是真的要哭了。
“我,我行吗爸爸?”
“怎么不行?”方协文拍拍她肩膀,“我说了,你绝对是能扛事儿的。”
黄亦玫笑:“而且很会掌控别人的情绪。”
方协文斜眸,“看着在那帮姓余的面前也吃不了大亏的样子,是不是?”
“我当然不吃亏!”小初抱住她爸:“再说,不是还有您呢吗?所以您和我妈妈得好好的,知道吗?将来好帮我过目婚前协议,万一哪天我真跟他过不下去了,也得您出面帮我选个最好的离婚律师团队,非让他们余家脱层皮才行,好不好?”
方协文无奈,“一个好好的小姑娘脸皮这么厚,才跟人家认识几天啊都想了这么远了。”
小初扬眸,眼底此刻真的似有银河倒转,“您都不问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吗?”
“因为你看脸。”
“不是。”小初认真,“因为他身上有我的自我投射,爸爸,他真的很好很好。”
方协文冷哼,“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但这也不代表我就接受他啊,我把话说在前面,你二十五岁之前绝不能提结婚的事,再多多相处看看。也……”他顿了顿,“可以看看别人,这世上总不能就剩他一个好男人了吧。”
小初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黄亦玫,“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你们这么爱我。也请你们放心,我二十八岁之前都不会动结婚的念头的,若那个人真的是他,八年的时间也足够看透他底色了吧?”
方协文和黄亦玫对视了一眼,只是笑笑,没吭声。
十分钟的时间到,秘书的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