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VIP套房就是好,设施齐全,做什么都很便利。
“方太初,不要。”余萧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悲悯,“不要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累了,我打电话让曹旸进来接你回去。你好好洗个澡,然后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吗?我提前看了天气预报,接下来的两天天气都很好,香港不会下雪,而我会一直爱你。”
小初咬了咬唇,无意识地蹙起眉心。
但这种脆弱的感觉转瞬即逝,她现在浑身的神经都有一种回光返照的偏执与亢奋。
如果她是今年的黄亦玫,哪怕是年轻时候的黄亦玫,她都会马上停下动作,给彼此留好最后的体面,但她不是,她是二十岁的方太初,向来恩怨分明,就算爱错了,也要明明白白让自己知道她错在了哪里。
“给她看。”余珺彦双手插袋,唇线紧紧绷直,“她不能永远活在梦里,她得知道她身边是一个什么样真实的世界,尤其,她将来面对的是整个余家,以及余家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余萧弋骂了句粤语脏话,身手敏捷地向前一步,在余珺彦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单手扯住了对方的衬衫领口,尽管右手手腕还缠着纱布,接下来的一拳还是用尽了他全部力气,“你他妈混蛋!”
余珺彦没有躲。
血顺着他嘴角流了下来,有些许血迹沾到了余萧弋的病号服上,看着触目惊心。
这一下一定很疼。
无论对于他们俩之中的谁。
小初死死咬着唇,没有出声禁止,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知道他的电脑密码。
是她的生日。
心里预想过一万种可能,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看到余萧弋两腿之间那个桃心型的胎记,以及他修长有力的腿会以怎么样她熟悉的姿势压在另一具美丽的身体上。
她从来都没有怀疑,他身边会缺投怀送抱的女人。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随着她颤抖的指尖按动鼠标而在屏幕上跳出来的,会是她本人。
她揉了揉眼睛,整个人都被恐惧笼罩。
照片里的人是她没错,却又不完全是她,至少她绝不会以那样暧昧的动作依偎在余珺彦身边,更不会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他哪怕一秒。
照片不是AI或者经过技术处理过的,这一点瞒不过她,是确确实实被高清相机捕捉和记录下来的,尽管很多明显都是拍摄者很刻意找的刁钻角度,但,都是真的。
照片里的氛围感也是真的。
尤其两人站在小公寓的凤凰木下,她扯着他的领带,和他额头相抵的那一张,若不是她作为女主角非常清楚当时的情况,也一定会误会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牵扯。
更不要说后面还有他在她的小公寓里陪她一起度过的一天两夜,以及在那棵被台风摧折的黄槐树下,两人还一块打扫过一辆惨不忍睹的汽车。
太甜了。
完全的小情侣。
镜头语言有时候比文字更直白,也更残忍,完全不给人任何解释和辩驳的空间。
小初彻底呆住,半晌,都没从巨大的惊愕中缓过神来。
余萧弋走上前来,将她的头按向自己怀里,并刻意避开刚刚打过余珺彦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片刻的沉默。
耳鸣在加剧,吵得她头疼。
余萧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来,问她,“你是不是在发烧?怎么这么烫?”
小初没答,或者说,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他说什么了,她只是忽地一下起了身,径直走到了余珺彦面前。
余珺彦本能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不是他想躲,是大脑强制给他下了保护自己的指令,所以场面很尴尬,他偏了头,小初却没有出手打他。
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本来明媚而天真的眼睛,只一眼就能让看向她的人感到自己站在春天中间的眼睛,此刻已全是怀疑和痛苦。
余珺彦的心脏骤然一刺,明明比她高了那么多,这一刻,竟恍惚感觉自己化作了一粒极微小的尘埃,满身的肮脏且卑劣。
“那不是真的。”小初喃喃开口。
“是,那不是真的。”余珺彦重复。
“所以那只耳饰是你藏起来的,对吗?”
余珺彦没否认。
小初心口一片悲凉,“你还记的我们收拾完车子上楼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余珺彦点头,“记得,我爸上楼来,打了我一巴掌。”
小初抹了抹眼角不停流下来的眼泪:“我还问你了,疼不疼啊余珺彦。”
余珺彦也跟着红了眼睛:“是,你问我了,除了阿羡,你是唯一一个问我疼不疼的人。”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余珺彦沉默。
“你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是不是?”小初一直在哭,“可我从来都没有像全世界那样,对你有过任何偏见,我始终把你当成一个有血有肉也会疼的普通人,甚至于,我一度把你当成朋友。”
巨大的震惊袭来,余珺彦身形一晃,险些没有站稳,幸好有旁边的电脑桌给他支撑。
余萧弋也侧眸,目光悲伤地落在她脸上。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看见这个东西会是这个反应。
可他阻止不了。
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还是阻止不了命运的齿轮滚滚向前。
“可现在。”小初用袖子用力抹了下眼睛,“我对你的友情要重新开始计算了,我对你的人格也要重新开始计算了,虽然我知道你并不在乎。你可以不在乎我,我接受,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是对等的,无论是哪一种感情。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小初用颤抖的手指指了指余萧弋,“他是你的亲人,他差点因为你而死!当然,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就不该……”
然后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向前一步,疯了一样扯开他衬衫的袖扣,让那个在酒吧因她而受伤,但现在已经愈合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我就不该对你产生同情心!现在算起来,那天的偶遇也是你精心设计的吧?你是怎么知道那天我会出现在那里的!你这个卑劣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摇摇欲坠。
余萧弋赶紧揽住她的肩膀,完全没想到她的话题最终还是落到他身上,心底巨浪翻滚,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了,“Babe别说了,等后面我再慢慢给你解释。”
小初勉强站稳,瞪他一眼:“你着什么急,还怕我骂完他轮不到你?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们根本一丘之貉!”
“……”
余萧弋和余珺彦的目光不小心对上,然后又都默契地别开,两人谁也没敢吭声。
小初继续转向余珺彦:“所以你说啊,到底拿这个东西威胁他帮你做了什么?”
余珺彦叹口气,也不打算隐瞒了,“我意不在他,甚至也不在你。方太初,我说过的,我不会伤害你的,这个东西我保证,除了我们三个,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人看到。”
他说这个小初更气,“我呸!你跟我立什么人设?知道我最烦什么人吗?就是你这种,好又好得不甘心,坏又坏得不彻底的,你要做就做好了,就像对杨敏之那样,反正看起来把传媒和舆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件事,对你们余家而言也没什么难的。但你觉得我方太初会在乎吗?”
“你们余家”四个字,让余萧弋抿了抿唇。
她骂得太厉害,不得不缓口气中间休息一下。
余珺彦的脸却青一阵白一阵,只有听着的份儿了。
很奇怪,她完全不像他身边的人那样,一天恨不得翻一百个白眼张口闭口就是“你痴线啊”,甚至于她都没用半个脏字,但出口的每个字却又都像刀,刀刀都扎在他的尊严上。
小初继续,“到时候外人只会笑你们余家教养差,只是见着个稍微漂亮点的女孩子,两兄弟就变成了没有被文明驯化的原始人。至于我,我很快就会回到北京,过我本来就精彩的生活。你也别藏着掖着啊,拍都拍了,不给羡如姐也发一份过去吗?明明是四个人的电影,凭什么她可以没姓名?你还张口闭口你女儿,你这样的配生女儿吗?”
余珺彦咬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初像一条失去氧气的鱼,感觉自己随时要窒息。
余萧弋却想起了她那个以土卫六Titan自称的英文名,大气成分主要是氮气和甲烷,星球表流动着的是液态甲烷海,点燃后,果然会爆炸。
“所以你意在谁?”
余珺彦低声:“我爸。”
小初轻笑:“弑父可不是东方文化。”
余珺彦点头,“是,东方只有杀子,所以我只能忍着吗?”
小初愣住。
余萧弋也目光深邃地抬头看了看他。
“所以,我没办法。很多事只有我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才能完全按照我的想法执行。余巍巍做的错事太多,余家不能继续被他拖累下去。”
小初冷笑,“少冠冕堂皇。爷爷还没老糊涂呢,你要是真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直接跟他提难道还怕他听不进去吗?他一个人的脑容量,恐怕是你们加起来的总和!”
余珺彦说:“那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护短!余巍巍那天带着私生子上门后,他已经开始四处活动打算尽全力保住他了!”
“人家是父子!”小初忍无可忍,“就为这个你就要逼死Theo吗?”
“他受伤可不关我事!谁想到他会这么疯?竟然会主动去挑衅余巍巍?”
小初倏地转过头去,看向那张余萧弋极具绅士品格的脸,试图在那上面找到她最熟悉的克制与矜持。
只是今天,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破碎和悲伤。
“你走吧余珺彦。”余萧弋的目光极为沉静,“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我们的交易结束了。我受伤的确与你无关,这是我为保护我爱的人自愿付出的代价。你可以静等了,很快,曾利用职务之便给二叔提供过利益输送的前ZW司司长章永琏就会进入廉政公署的调查程序了。”
余珺彦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看来只有你,才能真正让大伯失去理智,公然站出来挑战爷爷的权威了。”
“废话。”余萧弋送了他一个白眼,“我们是父子。”
“那你比我幸运。”
余珺彦整理了一下被小初弄乱的衣袖,漫不经心地朝她点了点头:“我走了,现在,可以轮到你骂他了。”
小初咬了咬牙,眸底都是熊熊燃烧的不知名野火,“快滚吧。”
“方太初,无论你接不接受,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曾经把我当朋友。”
余珺彦郑重说完这句话,就大踏步出了病房门。
小初看着他背影怔整了几秒。
直至余萧弋来拉她的手:“Babe我……”
“余萧弋。”小初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艰涩而低哑。
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