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小姐换药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可对三个人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在这一个世纪里,这两个姓余的男人,已经在小初的意识里死了几亿次。
皮肤仍在燃烧,但很奇怪,她竟然不感到难受了,尽管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很确定,而且她相信对面的感受也和她一样,他们所处的时空正在坍塌,且很快就要坍塌成宇宙中一个奇点,将一切都撕碎、吞噬,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她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余萧弋身上根本不止额角上的一处伤口,萧文然所说的轻微挫伤几乎遍布意外发生时人本能保护要害的所有地方,以手臂和左侧颈部最为严重。
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开放型伤口,但他天生皮肤白,就导致即便是细碎的伤口和浅浅的淤青看着也格外触目惊心。
小初在心里不停默念着,“不要心疼,不要心疼。”
念了一万遍,却终究没有敌过他看过来时充满悲伤和绝望的眼神。
她恨自己视力太好,哪怕隔了一两米,还是看清了他琥珀色瞳仁中自己的倒影,穿着件完全不适合二十度的香港的白色毛衣,头发乱得像退潮后被留在海滩上的水草,完全塌成了一片。
两只狼狈的小狗。
这个形容词在脑海里闪现得很突兀,却又那么恰如其分,小初为自己傲慢又浅薄的二十岁默哀了三分钟。
到最后也说不清是哪里疼,但锥心刺骨的滋味却如海啸,席卷着她,将她抛上去又丢下来,毫不留情。
她还是哭了。
一边和他对视,一边慢慢红了眼眶。
她自觉自己已经很克制,但眼泪还是不停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到锁骨,再被那件厚厚的毛衣无声无息地吸收。
这一刻,房间里明明还有另外的人,却又很神奇地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她很不争气地想起了绮丽那间带全景落地窗的浴室。
那一夜,世界曾一次次在他们的亲密相拥中消失又诞生。
那么刻骨铭心。
以后怎么办?
她不知道。
大概,她的心脏将永远因为这段回忆留下一道伤口吧,包裹着两人之间种种蜜糖般的过往,然后慢慢愈合。
以后每个多雨的夏天来临,蜜糖就会渗出来,让她想起香港这段潮湿黏腻的岁月,吸引嗜甜如命的蚂蚁,将她扯进痛不欲生的深渊。
直至她麻木。
这个破初恋,是奔着要她的命来的吧。
她无声骂了句。
护士小姐小心地将旧纱布取下来,换药,再在原处缠上新的纱布,又温柔嘱咐他了几句,就利落转了身。
看见满脸泪痕的小初,她先是愣了愣,而后又意味深长地翘了翘嘴角,轻声安慰道:“唔使担心啦方小姐,再观察最后一晚,余先生就可以出院啦,这些小伤口很快就会痊愈的,也不会留疤,我以我的职业生涯跟你保证。你这样哭,别说他,我的心都要碎了。”
小初微微朝她颔了颔首,没说话。
“你们不要聊太久,让他早点休息。”
护士小姐很快退了出去,并贴心帮他们掩好了门。
她一走,余萧弋就瞬移般来到了小初面前,整个人看着马上就要碎掉了,“Babe,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下午不是还在北京吗?”
他试图用衣袖帮小初擦掉眼泪,却被她轻轻一个侧身躲了过去,他僵了僵,又马上解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你刚刚也听见了,我实在没什么大事,又想着反正你过两天就回来了……”
小初退后一步,自顾自用毛衣袖子抹了把脸,嘲讽道,“余萧弋,你跟我玩什么文字游戏。”
余萧弋抿抿唇,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袖边缘,节奏很乱,“我没有。”
“你都这样了,阿骢还好吗?”
“他还好,前天简单包扎一下就回家了。”
“那你为什么要住院?”
余萧弋没说话。
“今天下午一开始为什么没接电话?”
余萧弋说:“我在做MRI检查,里面不让带手机。”
小初冷笑,然后也不再看他,而是直接转向旁边始终沉默的余珺彦,“所以,U盘里到底什么东西是我方太初不能看的。是他余萧弋背叛我的证据吗?你又拿这个东西跟他做了什么交易?把他逼成这样?”
空气明显陷入了一阵怪异的寂静。
两个姓余的男人都像被她这句话扼住了呼吸,眼睛蓦地瞪大。
仿佛荒谬的那个人是她。
余珺彦轻咳一声,眼神有点闪躲,先开了口,“方小姐奔波这一路也累了吧?不然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小初倒有些意外,“你们俩不是向来不对付吗?这会儿又替他遮掩什么?”
余萧弋这才插话进来,“Babe,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小初伸出手,“U盘给我,我倒要看看里面是什么,能让你命都不要了。”
余萧弋不动。
余珺彦同样沉默如雕像。
小初终于不耐烦,亲自上前去翻余萧弋的衣服口袋,她刚刚亲眼看见的,他就把她放在那里了。
余萧弋没想到她会如此,一只手紧紧抓住那片布料的同时还不忘来抱她,试图把她箍进怀里用自己全部的柔软来迎接她浑身的刺。
小初知道自己没他力气大,索性也没坚持,在他伸手朝她肩膀揽过来那一刻就向后躲开,“OK啊,你不肯给我看算了,我也没资格非得窥探你的隐私,有些东西不揭开也挺好的。”她笑笑,每动一下都引起一阵难忍的耳鸣,“我们分……”
“不要。”余萧弋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却仍不忘来捂她的嘴,“别说出来Babe,别,不好的话会应验的。”
小初立刻蹙起了眉,“你敢碰到我!”
余萧弋立刻被烫了似的从她皮肤上移开,虽然肌肤相触那一秒确实感觉她是烫的,他整个人都溃败下来,再次解释,“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我发誓。”
“你发誓?”小初冷笑,“你以为我还会信任你吗?”
她说了,她从来就不觉得什么碎掉的东西是可以恢复原状的。
“你们慢慢聊,我就先走了,余萧弋。”她郑重叫他的名字,“再见。”
洒脱一点,方太初。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很正常,结了婚的夫妻都能离婚,只是相处几个月的情侣凭什么不能分手,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而她只是结束一段不再适合她的恋爱而已,这已经算是幸运好不好。
爱上一个不合适的人本来就应该及时止损。
她会好起来的,没有人因为小感冒死去,失恋也不过是一次精神感冒而已,自限性疾病,不会拖太久的。
从明天开始,她好好吃饭,锻炼身体,让自己抵抗力强一点,就不会这么脆弱了。
“不要!”余萧弋终于承受不住,上前来从背后抱住她,恨不得将她整个都嵌入他身体里,“别说再见,我知道的,出了这个门你就不会再给机会让我和你说一句话了。”
他的体温无孔不入,顺着后背一点点渗透进来,小初绝望地挣扎了一下,但没成功。
“你别让我看不起你。”她的声音逐渐低下来,“最重要,你别让我看不起我自己,你应该明白的,我从来都不是那种象征性掉掉眼泪,再可爱地龇龇牙,假装自己在反抗,实际每个动作都在取悦男人的宠物型女友。我的保镖就在外面,想必就算你受伤之前,也打不过一个全国武术冠军吧?”
“我知道。”
“你想展示你的掌控欲,就去找个下位者,这世上想取悦你,并且有办法取悦你的漂亮女孩子,多的是。”
“没有了。”余萧弋将自己埋在她的肩上,嗅着她头发里的香,“除了你,没人能再让我快乐了。”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后颈的皮肤上,烫得小初心脏一直在收缩。
怎么办,她好贪恋这个怀抱。她开始无尽地厌弃自己,即便这样了,即便他在她心里的印象已经变成了一团糟,她还是爱他。
不是说好了要爱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吗,怎么他的光风霁月都消退了,她的爱还没有消失?
“少说大话,你才几岁,不至于才谈一次恋爱就没能力爱别人了吧?如果是这样,U盘里的东西又是什么?”小初故意说道,“该不会是史密斯教授的数学课件吧?”
“我说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小初不耐烦至极,整个人都要炸了,“我最讨厌优柔寡断的人,到底是什么!拿出来,我看了,事情怎么样我自己会判断,用不着你来引导!”
“给她看。”
余珺彦的声音突兀在房间内响起。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小初再次抬眸过去。
两人视线对上瞬间,她就怔了怔。
他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虽然那种变化很细微,很隐蔽,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具体来说,就是他脸上熟悉的戏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难以言说的自毁式的认真。
“余珺彦你闭嘴。”余萧弋眸色如刀,“从这里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余珺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再说你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
“轮得到你评价她?”
余珺彦勾了勾唇,“反正她现在误会你了,这个误会不解除,你们俩就Game Over了,你要觉得你能承受,我当然无所谓。不过,我也不是看你,我是看她。”
他转向小初,“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小初脑子本来被他们俩吵得还有点懵,这句话一出,她头顶的天线瞬间像是接收到了电流,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你是不是有病啊余珺彦?”
余珺彦笑,下一秒就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将两人同仇敌忾红着眼睛看着他的画面定格了下来,然后还不忘在故意他们面前停了片刻,“绝配。一会儿发你啊,Theo。”
小初和余萧弋同时眯了眯眸子。
他就是有病,这一刻的他们无比确定。
不过……
拍照技术倒是还可以。
照片里的两人虽然都狼狈得有些过分,其中一位身上还都是损伤,但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的样子,竟无端给人一种很美好又破碎的感觉,像两棵台风中枝叶相抵努力给对方支撑的树,纯爱得要命。
余萧弋甚至怔愣了半晌。
小初的目光在他双手交叉将她拥在怀里的姿势上顿了顿,下一秒,嘴角已冷冷翘起,那个被Local称为手指的U盘已从他失守的口袋落入了她的掌心。
等余萧弋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鱼一样从他怀抱挣脱并径直走向了书桌,而桌面上放着的,正是他的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