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哼一声。
然后下一秒,她的报应就来了。
【你那小男友怎么样了,车祸伤得不严重吧?】
悲伤忽地一下涌了上来,海啸一般瞬间席卷她所有伪装的坚强。
意识到什么的她立刻放下筷子向卫生间跑过去,还没有找好合适的姿势,就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
曹旸几个人赶紧都跟了上去,各个吓得面色如霜。
程医生帮忙拍着背,不动声色和曹旸交换了个眼神。
小初吐到嘴巴发苦才停下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停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别担心,我没怀孕。我身上经期还没结束呢。可能就是吃得太快了,胃没适应节奏。”
曹旸这才长舒了口气。
阿姨也说:“我再去煮碗软一点的面条。”
程医生小心将她扶起来,“可能跟感冒也有点关系,人生病的时候,肠胃都有些脆弱。”
小初点点头。
漱了口再次坐到餐桌边,没几分钟阿姨的面条就端了上来。
很清爽的一碗素面,上面一颗圆圆的太阳蛋,面汤看着很诱人。
可小初实在没胃口,胸口像是被谁坠了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最后,她还是乖乖把一整碗面都吃了。
大概是因为物伤其类,曹旸实在看不下去,按住她的手,“吃不下就别吃了。”
“我得吃曹旸姐。”小初抬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我得让自己快点好起来,马上就是考试周了。”
曹旸点头。
下午出门时,小初特意给自己化了个稍微浓一点的妆,遮盖住疲惫的脸色和下眼睑的黑影,眼线微微上挑,在眼尾处稍作晕染,睫毛卷翘而根根分明,像个野蛮又有生命力的猫女。
为了配合妆容,她选的是条宽松的灰色上衣,行动间刚好可以露出半个肩膀,下面搭配的黑色紧身破洞牛仔裤,中间又用黑色皮质腰封重新分割了一下身体比例,味道顿时就对了。
这样的装扮不是她平时的穿衣风格,但今天,她就想做个叛逆少女,谁的脸色也不想看。
“酷。”
她一出来,曹旸就挑眉吹了个口哨。
成功把她逗笑。
“还可以吗?”
曹旸说:“别问了小姐,做我们这行很忌讳和客人发生感情的。”
小初差点笑出眼泪,顺手扯过一个紫色的猫耳朵耳机戴在头上,两人就出了门。
今天的音乐有点吵。
现在的音乐软件真的很冒犯,她真的很想问问,它到底哪来的底气猜她喜欢的,而且还猜得这么不准?
这么久了,她还是听不懂粤语。
直到打开歌词,才看清楚,是周柏豪的《我不要被你记住》。
谁又希罕嘉许
谁须要日后被谁记住
谁贪你想起我的好处
我用施予当做赌注
难博到轰烈地同住
她的确不贪他会记住她什么好处,说什么回味此生,分手就是分手,说那些自我感动的话有什么意思。
赶紧按下切换键。
结果下一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张敬轩的《未知》。
间奏的钢琴声在降噪耳机里像是一场专门针对她的围剿,根本就没有撑到听完整首,她的世界秩序就已经开始崩塌,余萧弋在杨敏中生日派对上穿复古西装的样子像老房子漏雨被淋湿的电影录像带,不停在她脑海中出现又消失,直至变成一片噪点。
小初用力眨了眨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失明了。
吓得她不得不切换到了欧美频道,连着听了好几首歌词露骨到完全不能进入语言翻译系统的“小甜歌”才缓过神来。
手机短信显示她的银行卡到账了六十万。
汇款人正是亦方。
小初不明所以,截图给她爸,问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广告劳务费。按照时下二三线的明星单条广告的报价批的,接下来如果市场反馈好,就把未来两年的长线合作都签给你,两年五百万,方小姐觉得怎么样?】
小初的心情顿时明媚了起来,说谢谢方总给机会。
【好好读书,人家明星有市场影响力,你身上最闪闪发光的标签就是高智千金了,人本质上还是慕强,别得意忘了形,最后博士毕不了业。】
【……方总放心。】
【到时候别忘了申报个人所得税。】
小初说记住了,然后静静把目光转向车窗外。
香港这两天的天气确实不错,整个城市都像被太阳镀了层金边。四个月以来的温柔岁月如浮光掠影,很快就要变成了回忆了。
可在生活的主题面前,她还没理由消沉。
尽管,心还是空了很大一块。
有风在肆虐。
曹旸把车子停到尖沙咀一家看着环境还不错的理发店前。
小初知道一般这种店里级别比较高的发型师都是预约制的,好在她只想剪短,并没有太多设计上的要求,所以也没有事先做攻略。到了店里,她就跟接待她的人员直接表达了她的想法。
本以为只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对话,不想对方竟认出了她,说什么都要请她到楼上VIP区稍作休息,并说他们总监马上就会来为她服务。
小初有些为难:“可是我赶时间。”
对方莞尔,极力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表达着他的热情:“不会久的,上面还有一个客人就到方小姐你啦。你稍坐,我们这边的咖啡很不错的,要不要给你和旁边这位小姐每人来一杯?”
见她犹疑,对方又说:“你放心,我们总监技术很好的,好多明星都来找他做造型的,而且要提前预约。今天你运气不错,刚好他有个客人临时有事,空出一个名额。”
小初看了曹旸一眼,见对方微微点了头,才放心下来。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上了楼。
然后才发现,楼上才是别有洞天,偌大的空间装修极为现代奢华,却安安静静,基本没有什么客人。
很快就有工作人员送来了咖啡零食和水果。
被人前簇后拥细致服务的感觉倒也不坏,小初索性选择安之若素。
没等半个钟,上一个客人就做好了造型,从另一个区域走向休息区走了过来。
小初听见了一串脚步声,但她正在看平板里的Paper,也就没有关注太多。
直至对方喊出了她的名字,“方太初,你怎么在这?”
声音很熟。
还未抬头,小初已经认出来人。
陈嘉言。
如果没猜错,她身边应该还有,池咏珊?这一对好友,向来形影不离的。
这世界怎么就这么小?
小初机械地抬起头来,又机械地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事实和她猜得一模一样。
陈嘉言兴奋极了,一直拉着她说话:“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在这,Theo来了吗?他已经……”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所,她立刻低下声来,“他出院了是吧?情况好多了吧?”
小初心里一阵钝痛,脸色有点泛白,“他没来,人还好。”
池咏珊刚做完造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很特别的香味,说不上是不是头发上用了什么高级产品。
“我听铭仔说你是昨天特地赶回来的?”
小初点点头。
“这个家伙,真是多事,难怪Theo特别嘱咐不能让他知道真相。我们要是告诉Theo是他从中作梗把你提前喊回来的,Theo准会被气死,他本来就是怕你担心。”
电光火石之间,小初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试探着问道:“你们事先都知道?”
“对啊。”陈嘉言神神秘秘的,“不然我们为什么都没有去国外度假。”
小初的脸色又白了一寸。
原来,他只是单独瞒着一个她。
哦,不,还有一个铭仔。这说明,她和铭仔他心里一样,都是不能和他并肩作战的人。说什么欣赏和尊重,到头来,还不是把她看成一只需要他保护永远没资格得知真相的猫?
池咏珊说:“你别怪Theo瞒着你,他和那边迟早有这么一次,好在,阿骢不负众望。”
小初不说话了。
陈嘉言又问:“你要剪头发?”
“嗯。”小初笑笑,“剪到肩膀以下一点。”
“为乜嘢?”陈嘉言调侃,“为了忘记什么人吗?”
“差不多。”小初本没往那方面想,但此刻却觉得她说得特别有道理。
“边个?”她笑嘻嘻拿出手机,给余萧弋发语音过去,“Theo,猜我在尖沙咀碰见谁了?你今天在忙什么?怎么都没陪你老婆?”
“喂!”小初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想拦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陈嘉言的视频已经拨了过去,并且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小初忽地一下红了脸。
不仅如此,连同露在空气中的那半个肩膀也没能幸免。
池咏珊看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在害羞,忍不住用手戳了戳她的脸颊,逗她:“我真的是很好奇,你们俩是怎么做到认识这么久了,涉及到和对方有关的事还能脸红的?童话故事啊?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之后的剧情就由你们来演了,记得演得甜一点,我想看。”
小初不理她,只是偏了偏头。
然后她这副小猫女的形象就落在了摄像头的捕捉范围里。
通过视频通话画面,她看见他正躺在他们之前一起躺过的客厅地毯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头发有点乱,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小初只看了两秒,就匆匆别开了视线,生怕眼泪会不听话将她心事出卖。
手机屏幕里的少女正微微蹙眉看向一边,却不掩她乌发雪肤,肩颈瘦削,宛如一幅极具东方色彩的画,轻轻几笔,勾勒出的就是动人心弦的韵致。
余萧弋根本说不出话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没怎么睡觉也没吃东西,原以为她也会和他一样痛不欲生,想不到,人家已经收拾好心情出门逛街了。
而且,打扮得比平常还要漂亮,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她这副香肩半露的动人模样。
她好狠的心。
一个人怎么能狠到这种程度?
他气得几乎要咯血。
陈嘉言说:“我们在理发店呢,方太初说要把头发剪短个几英寸。”她大笑,“说是为了忘记什么人。Theo余,她说的,该不会就是你吧?”
“别乱开玩笑!”池咏珊看出了不对劲,赶紧制止她的胡言乱语,并缓和气氛道:“Theo,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就当为方太初接风,你收拾一下,看看想吃什么,我叫人订位。”
那边余萧弋还没说话,小初却不得不谢绝:“实在抱歉,我稍晚还有事,可能去不了,你们玩得开心。”
“好啊,我们去。”余萧弋笑得万分迷人,“餐厅你挑,我随意,顺便,多喊几个朋友。”
池咏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两人。
小初窘迫万分,恨不能原地消失。
还好理发师走过来替她解了围,“方小姐想剪多短?”
“肩膀位置可以吗?”
对方用手捋了捋她的头发,不无可惜,“留这么长用了很久时间吧?”
小初点头:“是,不过很多东西当断则断,纠结没有意义,刚好也借机好好改变一下自己。”
理发师笑,“也的确,看得出来,方小姐是个极自由洒脱的人。”
池咏珊眼疾手快,即刻将视频点击了挂断。
小初和她们微微欠了欠身,就跟理发师往里面去了。
没了余萧弋,她和她们的生活也不会再有交集,那就……这样吧。
当天晚上,小初正在自习室里忍着头疼复习时,萧文然发了消息过来,说要她过两天和Theo一起回家过新年,还问她想吃什么,她好提前准备。
她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也没想好怎么拒绝。
最后只好把李湛和谢令妤拉出来做挡箭牌,虽然她的确想去看他们,【不好意思文然阿姨,那天我可能要去陪我干妈,我说的是谢导,谢令妤,您应该知道,她元旦后电影杀青就要离开香港回美国了。】
【那好吧。我听说那天晚上维港有烟花秀,你和Theo回头自己去看好了,饭我们可以提前或者推后一天吃,反正都是自家人,团圆的意义比较重要,时间点是其次。】
这下,小初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了。
双方父母毕竟是老朋友,很多事,她也不敢做得太难看。
于是只能把这条消息截图给余萧弋发了过去:【麻烦,你抽个时间把我们的事和家里说一声。】
【我没空。】
余萧弋的语气生硬至极。
小初习惯了他的温柔,对这样冰冷尖锐的他感到很陌生。
下一句,仍是冷嘲热讽,【方小姐Move on的速度挺让人佩服的。】
小初的眼泪又开始不听话地往外涌。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现在也不好过?
今天在视频里,她看得很清楚,他的狼狈和难过丝毫不输昨晚的她。
【哥哥,别这样。】
她慢慢趴在了自习室的桌子上,【别让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那边不说话了。
【你好好吃饭,多保重自己,虽然分开了,但我还是希望我们都好好的,各自都能有更好的发展。】
余萧弋说:【没你方小姐那么洒脱。】
小初终于被他惹生气了,明明说分手的人是他,现在又跟她发哪门子的脾气?
还真把她当成他的猫了吗?只能任他磋磨吗?
【那你就学着点。】
【……】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都没有再见面。
直至小初去系里向史密斯汇报学习成果的那一天。
她差点都忘了,他和她师出同门,是她的师兄。
甚至,还是他们小组的助教。
他不会给她使什么绊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