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萧弋悉心地冲了茶，帮萧文然把面前的茶杯填满，这才讨好地弯了弯眼角，“妈，喝茶。”
萧文然“嗯”了一声，没动那杯茶，而是掀眸看了他一眼。
很淡的一眼。
压迫感却极强。
余萧弋心脏一紧，依旧笑着，“妈，你这么看我我害怕，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嘛，一会儿方太初下来了你又不好说。”
“有几天没看见你了，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吗？”
“基本上没什么感觉了。”
萧文然冷哼，“下回还敢吗？”
“妈，你这说得什么话！什么叫我敢不敢，是别人要弄死我！”
“还跟我装！”萧文然的眼神蓦地变得锐利起来，“那一位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他人生什么大起大落没经历过，除非他疯了，不然怎么可能敢那么明目张胆地针对你！走了这步棋，他在你爷爷那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了，这个连你都懂的道理，他会不懂？Theo余，到底发生什么事，你要跟爸妈交底，不然我们会很被动的！”
余萧弋依旧漫不经心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大概就是他疯了。人被逼入绝境的时候，是会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行为来的。”
“连爸妈都不能说吗？”
“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再说，事情这个走向不是也挺好吗？你和爸布局这么多年，不就盼着这一天吗？章司长的案子，关键证据是借哪一位的手递出去的？可别被爷爷抓到把柄，记恨起你们夫妻。”
萧文然眯了眯眸子，知道这件事是不可能在他口中得到答案了，想到这，她不知怎么竟笑了，“行，Theo余，你长大了，做事有你的准则和章法了，我和爸爸确实不宜过问太多了。”
余萧弋对此不置可否。
可没想到，她就话锋一转，“那个房子你们住着还舒服吗？如果没记错，那个装修已经好多年了吧？要不要找工人翻新一下？”
你们。
“妈！”余萧弋呼吸滞涩一下，脸突然热起来，“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萧文然笑笑，把另外半杯茶也喝了，才说，“我之前是不是没跟你说过，Enzo是我们安全期怀上的，至于Isla，则是避孕失败的意外之作。”
余萧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先别过头去缓了半晌，才转眸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东亚家庭长辈和子女之间也可以肆无忌惮聊这种话题了，尴尬得目光都是闪躲的，“妈，能不能别聊这个，我自己有分寸。”
萧文然轻哼一声，“不，我觉得你并没有。臭小子，我跟你说，你要是真伤了小方太初，你岳父是真的会疯的，到时候他要弄死你，我和你爸是不会帮你求情的。”
“我知道。”
萧文然语重心长，“她太小了，就算心智再成熟，也还是个少女，你也看见了，刚她和妹妹一块上楼那个样子，那么明媚，那么耀眼，确实讨喜。别说你，我都恨不得多看几眼。但是Theo，你是男孩子，要明白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占有，而应该是守护，对吗？”
余萧弋的声音低下去，“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男人。”萧文然冷哼，“男人天然就会给女人带来麻烦。”
“……”余萧弋沉默。
并很想问问，他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总之你要保护好她，不许欺负她，知道吗？别让她那么早就进入人生的艰难阶段，你也不想这么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学业还没完成就要给人当妈妈了吧？”
“妈，你越说越离谱了。”余萧弋简直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我上楼洗澡了。”
萧文然的神色很认真，“总之，爱是克制，你给我记好了啊Theo余，不然别说你岳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余萧弋上楼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打开了花洒，特意没调热水，就那么任冷水浇了下来。
他打了个寒颤，很清晰地感觉到精神和身体在双重透支。
然后才意识到，她很快就要离开她了。
后天的航班。
一大早。
一个两个都要他克制。
谁又在乎过他的不安？
根本不是什么单方面占有，而是两个人最脆弱的地方连结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被接纳和被偏爱的感受才最深刻也最真实。
糖的味道太甜他太贪恋，确实有点难戒断。
但他真的已经很小心了，从来都没有过一次边缘行为，哪怕有时候她也会红着眼求他，“别出去哥哥，再抱一会儿。”他都没有心软过。
即使这样，也还是危险重重吗？
男人果然是Trouble Maker。
小初都在楼下坐了好一会儿，连余韬韬和萧文然的婚礼录像都快看到交换戒指的部分了，余萧弋才双手插袋从楼上走下来。
一看见他身影，她的心就不可名状地动了动。
他又换了身衣服。
介于外出服和家居服之间的一套纯黑色的休闲套装，衬得本来就修长的他更加修长了，而且，也不知为什么，竟比平时的他更多了几分禁欲的味道。
电视机里派对的气氛已经很热烈，白色帐篷下的水晶流苏吊灯摇晃着，新郎和新娘开始在璀璨的灯火中跳探戈。
而他走向她。
时光像静止了一样浪漫。
而且有种很神奇的，模糊的特效，仿佛她和他也回到了那个父母还年轻时的岁月，并一起见证了幸福的发生。
“怎么没等我？”他走近，也没管父母都在旁边坐着，先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发现，她果然又不听话地只把它吹到了半干。
每次都这样。
她头发太多，多到她总是吹着吹着就不耐烦了。
小初红着脸别开头，指了指电视机，“你看，文然阿姨穿小礼服裙跳舞的样子多灵动。”
余萧弋将视线转过去。
这段影像他其实很多年前就已经看过，只是时间太久，细节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印象中，之前看的时候并没有产生这么强烈的、父母曾经竟然这么年轻过的感慨。
那就只能说明两件事。
他确实已经长大了。
父母真的老了。
萧文然笑：“这个时候心里还带着期待呢，当然灵动，谁想到后面国内国外又举办了好几场婚礼，除了新郎没换，其他的所有，礼服，嘉宾，流程，全换了。”
余韬韬在旁边听出不对劲来了，抗议道：“你竟然还想过换新郎？”
萧文然睨他一眼，继续跟小初她们说道：“为了让所有来宾们都不虚此行，我们俩也只能尽量做个称职的演员了，表演惊讶，感动，明明那个誓词都听了无数遍了，因为你绝对想不到，这个婚礼，它提前还有彩排。”
余韬韬说：“我必须得澄清啊，我的感动可不是演的。”
萧文然说：“那可能你演技比较好。”
余韬韬委屈至极，“老婆你不能冤枉我！”
这个语气太熟悉，小初掀眸看向余萧弋，恰好他也转眸过来，视线相对的瞬间，他们俩就同时给了对方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萧文然喝了口茶，“他们余家规矩大，一切行事准则都要以体面为先，余薛素心女士还是个完美主义，每个环节恨不得她都要亲自确认过，讲真的，那个过程，简直是苦不堪言。最重要，我那时候公司还有项目在做，这个婚礼实在浪费我太多时间，导致项目最后也没达成预期，我就被原公司踢出局了。”
一番话说完，空气里静极了。
小初发现对方是真没把她当外人啊，连这么微妙的话题都没避讳她。
还有一点，她发现男人和女人对一些事情的感受还挺天差地别的，余韬韬眼中无比完美动人的婚礼，在另一半眼中，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一个版本。
她当然不否认他们的爱情。
但，此刻心底涌动的情绪确实挺复杂的。
原来，这世上也不止她爸妈的婚姻有过细小的裂痕。
女性在自我和婚姻之间，确实挺难抉择的，无论选哪个，都无可避免要有一定程度的牺牲。
余韬韬似乎是第一次听萧文然跟他敞开心扉说这番感受，心疼得都快哭了，“老婆，委屈你了。”
萧文然瞪他一眼。
余萧弋将小初搂进怀中，很有些无语，“妈，你能不能不要吓她，回头她要是因为这个不肯嫁我了，你儿子就去跳海。”
他，在，说，什，么！
他是不是疯了？
小初感觉自己快碎了，不，是已经碎了。
萧文然指了指窗外，“那你别跳这一片，免得影响家里房价。”
“……”
所有人都默了默。
直至余萧盈笑出声来，“哥，你也不想想，妈是那种怕被威胁的人吗？”
萧文然这才拉过小初的手，很真诚地说道，“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我主要想表达的是，请你放心，我吃过的苦，绝对不会再让你吃一遍，跟Theo在一起，你不用担心所有可能来自余家的压力，因为，我和你韬韬叔叔都会帮你扛下来，你们可以随心所欲过你想要的任何生活。”
小初愣住。
这样的剖白，很难不让人动容。
电视里音乐还在流淌，所有人都在跳舞。
小提琴和手风琴的节奏始终差了一拍，像人与人之间被宿命锁定的互相追逐。
在人群边缘，树的阴影里，年轻的黄亦玫和方协文也在跳舞，一个引导一个跟随，世界那么闹，他们的眼中却似乎只有彼此，直至脚下的舞步从混乱变成和谐。
很快，两人就情不自禁地吻在了一起，并逐渐难舍难分。
另一边，余韬韬也反差感十足地倒在了萧文然的怀中，彻底将婚礼的气氛点燃。
这一刻，好幸福。
小初红了眼睛，却没有哭。
她只是在底下稍稍牵住了余萧弋的手，用力勾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说了句，“谢谢文然阿姨和韬韬叔叔。”
余韬韬说：“别，老婆，别把气氛弄的这么伤感。孩子们都会幸福的，我们也会。”
余萧盈也说：“就是啊妈妈，你失去了一个项目，却得到了三个这么好的我们啊，仔细算算你是不是还是赚了？”
萧文然做了个深呼吸，终于笑出来，“这个得看看再说。”
余萧盈拿出手机：“我们给二哥打视频吧。”
说着，通话已经拨了出去。
还没过半分钟，另一边的余萧泽就出现在了手机屏幕里。
一个多月没见，他瘦了很多，染了金色头发，气质都不太一样了，整个人也更有棱角了，看着是吃了不少辛苦。
似乎是没想到家里的人聚得这么齐，视频一接通，他就用双手捂住了半张脸，好半晌都没说话。
眼睛红得很明显。
也不知道他所在的是个什么地方，背景很混乱，空间很狭小，看着像杂物间或者小更衣室之类的。
和小初他们所处的豪宅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萧文然几乎是看见儿子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但还是忍着什么都没说，而是自己悄悄出了画面，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回来。
余韬韬问：“儿子你吃饭了吗？”
那边答：“很快就去吃。”
余韬韬说：“记得吃好一点。”
“放心啦，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余韬韬表示不信：“那怎么瘦了这么多？”
“爸！”余萧泽笑得夸张，“我将来是要做爱豆的，不瘦怎么行？跟你说我还不算瘦的了，有太多比我瘦，比我天资高还努力的人了。”
余韬韬勾唇，“但是你好看。”
余萧泽笑：“那确实。”
余韬韬又说：“像爸爸。”说完又去捂萧文然的耳朵，“老婆，你当你什么都没听见好了，让我得意一会儿。”
大家都笑出来。
余萧弋问：“过年真的回不来吗？”
那边答：“大概率。”
余萧弋说：“没关系，回头哥去看你。”
“好。”
余萧盈说：“二哥我过两天可能飞过去看演唱会，也可以陪你几天。”
余萧泽摆手，“别，你别来耽误训练，我那环境不适合大小姐你。”
余萧盈嘁了一声。
小初感觉自己正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感中越陷越深，温情的，完整的，让人忍不住沉溺和向往的。
真好。
余萧泽突然喊她：“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小初怔了怔，继而笑出来，“我听你们说啊。”
“你都不觉得我很棒吗？坚持了一个月都没跑路。”
小初大大地点头，“当然，我特别为你骄傲，加油！”
余萧泽红了眼尾，却仍傲娇地朝摄像头做了个OK的手势，并提醒她：“那你要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哦，在我成名之前务必要攒够帮我打Call的钱。”
小初笑：“放心，赖不了你的账！”
电视机里的婚礼现场换了首非常浪漫的音乐。
余萧弋说：“这首我好像会弹。”
小初看了看客厅角落里的古典钢琴，挑了挑眉，“那你弹一个？”
余萧弋从善如流地走到钢琴边。
很快，优美的音符就从他修长的指尖下跳跃了出来。
小初已经很久听他弹琴了，竟然有点听痴了。
其他几个人听得也很沉醉。
一曲完毕，所有人都鼓掌。
余韬韬调侃：“我们这是借了小方太初的光了，要是放在平时，他才懒得敷衍我们。”
小初没反驳。
因为她觉得他没说错。
她的确从曲子中感受到爱意了。
或许还带着一点离别的伤感。
余萧弋问她：“怎么样？”
小初眼波流转，还未说话，已经先笑出来，“钢琴不错，看着很贵。”
萧文然立刻说：“喜欢搬走，刚好你们那个家还没有钢琴吧？”
——你们那个家。
小初倏地红了脸。
余萧弋眨眨眼，“快，Babe你快说这房子也不错，看着也很贵。”
萧文然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让她说，说了我和你爸就从这搬出去，反正早晚是你们的，早一天晚一天对我们而言，没所谓。”
小初哭笑不得，马上说：“阿姨您别考验人性，我真经不起。”
大家都笑。
余萧盈却一副大惊失色模样，跟手机屏幕里的余萧泽垂了垂嘴角，“二哥你快努力出道养我吧，爸妈要把一切都打包给大哥大嫂了！”
佣人在那边喊：“开饭啦！”
注定，是一个温良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