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步行到停车场。
小初在香港还没有自己的座驾,车子是曹旸在线上平台租的,机场就有取车点。
车型是她选的,余萧弋平时开的那一款,也是她和他初遇那天坐的那一款。她记得的,他车里总是萦绕着一种木质调香水的味道,清冷中又透着温暖,很宁神。
本应该是非常值得人回味的一段记忆,此刻却充满苦涩。
“我来开。”
走到车门前,还没等曹旸拿出车钥匙,小初就先开了口。
“你还好吗?”曹旸犹疑地看着她。
“我不好,曹旸姐,很不好。”小初坦诚:“但开车会让我的注意力迅速集中起来,免得我胡思乱想。尤其车上还坐着你,我会更加谨慎,你放心。”
曹旸再次被她的脑回路震惊到,但下一秒,她就扬了扬下巴,给了她一个信任的眼神,“不谨慎也没事,士为知己者死,大不了,我也为你去医院躺上一个月好了。”
小初嘁了一声,堵在喉咙处的酸涩终于在这一瞬间化开,本来要流出来的眼泪,又无声消失在了她强行维持的面具之下。
“岂敢!”小初接过车钥匙,“那样恩宇欧巴会恨死我的。”
曹旸眨眨眼:“那说明你不了解他,真出了事,他只会心疼我,但绝不会恨你。”
小初怔了怔,又有种说不出的安慰,仿佛心上的某处伤口总算被这世上一些美好治愈了一些,“为你们高兴,曹旸姐。”
可惜,人与人之间不是都有这样的默契和信任的。
曹旸没说话,只是贴心地帮她打开了车门,并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小初从善如流坐进驾驶室,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封还没到发送时间的生日祝福邮件撤回。
很快,车子就在路口汇入了车流。
晚高峰时段,整个城市都很嘈杂和喧闹,她的心却安静异常,仿佛所有情绪都停止了流动。
她克制,专注,目标明确,比平常还要遵守交通规则,红灯她就乖乖停下,绿灯她就赶紧启动,以免耽误后车的行程,斑马线前,她还会耐心礼让行人。
曹旸到了车上就一句话没说,直至小初将车子稳稳泊在余萧弋家楼下,她才问她:“小姐,今晚十一点还有趟航班经停伦敦飞佛罗伦萨,只是耗时比较长,要十九个小时,订吗?”
小初的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半晌没吭声。
她不说话,曹旸也不逼她,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她。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一滴一滴,都落在了她自己的棉质薄外套上,又很快被吸收殆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订。”小初抬起头,祈求地看向曹旸,“曹旸姐,陪着我,好吗?”
曹旸扯了张纸巾帮她擦掉眼泪,语气染满了心疼,“好。”
小初说:“那你在这等着我,我很快就下来。”
曹旸透过天窗看了眼头顶的大楼,仍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
小初摇头,“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曹旸没再坚持,但小初下车前,她还是忍不住劝了句:“虽然我绝对无理由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但就这么走了,事情会不会变得更复杂?我也是从前面那段恋爱总结出来的经验,情侣之间,除非迫不得已,还是得见面,见面才能加深羁绊,不然误会和隔阂只会越积越多,到最后想解决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决好了。”
小初的心像被什么砸中一样重重抽搐了一下,“曹旸姐。”她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逃避?不是的,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冷静冷静,认真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而已。”
曹旸说:“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想清楚就可以裁决一切的。我用我人格保证,他和司徒明时之间,至少在今天以前,肯定是清白的。但你就这么走了,不是等于在帮他们创造机会吗?小姐,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小初脱口而出,“的确,司徒小姐那么漂亮,换我也会动心。”
曹旸荒谬地看她一眼:“小余总这样从小在名利场里长大的男人,要真那么容易见色起意,港岛最浪荡公子的名声,恐怕就轮不到他小叔余淙淙了。”
小初咬唇,哼了一声。
曹旸笑:“旁观者清,你信我,他绝对是个智性恋。当然我这句话没有说你不漂亮或者司徒小姐不聪明的意思啊。”
小初终于被她逗笑,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总是替他说话。”
曹旸立刻大呼冤枉,“谁替他说话,我是心疼你!要是没有你,我认识他是谁!”
“我没有不信他,更对司徒小姐没意见,我只是……不舒服。曹旸姐,我要疯了。”
小初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司徒明时那张惊鸿艳影般的脸,以及他喊她名字她偏过头去看他时,眼底涌起的复杂。
唇角在笑,眼睛却在哭。
那一刻她对他的思念,深沉得恐怕不亚于整个宇宙在眼前坍塌,可她还是举重若轻,将所有的感情都埋进了和他握手时那短短几秒钟里,又迅速和他分开。
蜻蜓点水般的。
大方又得体。
她爱他。
不是小初作为女朋友占有欲太强,对他身边的异性草木皆兵,而是作为一个曾经的暗恋者,她对这种隐藏的爱意看得再明白不过。
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的感同身受。
所以她才更郁闷。
作为女生,她特别能理解司徒明时的困境,对方没做错任何事,她没资格也不应该指摘人家的私人感情。
可作为女朋友,一想到余萧弋曾经和除了她以外的异性有过那么多亲密相处的时光,哪怕他们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走到一起,她还是嫉妒得要发疯。
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只想焚了全世界。
理智附到她耳边,不停重复着他的过去跟她没关系。
聒噪得她只想把它的嘴封上,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太平洋。
它又不是全部的她,凭什么在这这大言不惭!
然后理智就又幽幽开了口,一句一句戳破的都是她的自尊。
“哦,你也会难受啊?之前事关叶子瑜和赵承钰的时候,不是很振振有词吗?”
“就你最清醒最知道自己要什么,最坦荡最问心无愧,发生在人家身上就都是混乱和不堪?”
“每次余萧弋哪怕有表现出半点醋意和不舒服,你看你那个态度,现在刀子扎到自己身上,终于知道疼了?”
“双重标准是行不通的哦,小姐。”
小初的气焰渐渐弱了下来。
她的确无话可说。又有点恨自己换位思考的能力太强,她就一点道理不讲,就作威作福,就控制不住占有欲,只想把他藏起来,让他不再有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又怎么了!
可她做不到,所以她痛苦。
她连自己的理智都说服不了,又有什么把握赢过辩证思维极强的他?
一开口,她就输了,除了让他得意,什么效果都不会有。
曹旸抱了抱了她,“我懂。”
“不,你不懂。”小初的语气逐渐坚定,“我现在必须要搞清楚,余萧弋和司徒明时的过去,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关系。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暧昧,还是真的只有单箭头。如果是单箭头,那余萧弋又有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察觉到之后,他都做了什么,是主动远离,尽量不让自己给人家造成困扰,还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只一味心安理得享受人家对他的好,消耗人家的情绪。”
曹旸愣了愣,好像有点明白她在想什么了,但她还是以一个成年人的视角劝道:“这不重要,因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这很重要。”小初深吸口气,“因为这涉及到余萧弋的底色,从这一刻起,他所有的人品,道德,我都要重新开始计算了。我不能喜欢一个只对我好的人,我要喜欢的,必须是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曹旸默然片刻,才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
小初自嘲笑笑,“你不知道,曹旸姐,我跟他是真奔着结婚去的。可我的婚姻,关系实在重大,光有爱情是不够的,我必须谨慎。”
曹旸点点头。
小初推开车门,下车,进入大楼,上电梯,输入电子密码,进入玄关,开灯,只用了三两下,就把她前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挂上去的两幅画扯了下来,抱在了怀中。
然后她关灯,转身,合上门,大步流星下楼,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这一次,她半个眼神都没有再分给这房子里的其他摆设,包括客厅茶几上那一堆她不远千里从北京带过来的礼物。
她不想再流连。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建立起来很艰难,瓦解却只需要一瞬间。
不到十分钟,她已再次坐进驾驶室,扣上了安全带。
曹旸惊讶于她的速度,但她也没有多说别的,只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一点时间,你饿了吧,想点吃什么?”
小初摇摇头。
这个时间去餐厅,要是不小心被人拍到网上去,不出半个小时,他就会知道她本人也来港了。
凭他的智商,还不分分钟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她不想那样。
最主要,她不想把这件事包装成一场盛大的调情,好像她在故意跟他叫着什么劲,不敢跟他对峙,却又要不经意泄露自己的坐标,等着他追过来主动跟她坦白和解释,两个人疯子似的吵一架,最终还是要重归于好。
结局必定是他红着眼,全方位以不二臣的姿态侵占她所有,无论灵魂还是身体。
她才不要。
“曹旸姐,我们租一条游艇去夜游维港吧,之前在这边那么久,我都没有体验过。”
“啊?”曹旸笑出来,“你总是让我出乎意料。”
小初轻笑,“那不然怎么办,难道要我为他去酒吧买醉,去街上淋雨吗?我没那个自虐倾向,钱,倒是有一点。”
曹旸抬头看了看天,“醉酒还有可能,淋雨你是真没机会。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小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一片难得没有被任何云彩遮挡的天空,正被在一颗一颗冒出来的星星点缀着。
曹旸是个行动派,很快就租好了一条装修豪华的中型游艇,除了观光服务,游艇上还配备私厨,提供精美餐食。
夜色如水,维港灯火星河一般倾泻,将两岸的繁华倒映在海面上,给人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像是人间也在跟着波光摇摇晃晃,然后浮梦一场,什么都会散尽。
小初打电话给朱慧雯,问她在哪里能看到余萧弋之前代表校击剑队参加比赛的视频。
朱慧雯是何等聪明的人,马上问她:“你直接找余少本人要不就好了?怎样,不方便?所以你想知道的到底是关于他的什么秘密?不如问我,我包帮你打听到。”
小初骂她:“痴线啊。”
朱慧雯说:“我明白了,你怀疑他之前和击剑队的某个女队员搞过暧昧。”
小初震惊于她的敏锐,甚至有点后悔给她打这个电话了。
没想到下一句朱慧雯就像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似的,澄清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能打给我,还不是因为你信任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仗义多为屠狗辈,你这么信我,我定不负你。”
小初说:“少废话,到底能不能搞到,搞不到我就去找别人了,比如我那些同门或者导师什么的。”
朱慧雯也学她语气骂她:“你糊涂方太初,那什么你的同门你的导师,那是人家Theo余的同门和导师!他们会像我这样只忠诚于你一个人?”
小初无奈扶额,又觉得好笑,便真的笑了出来。
朱慧雯也不理她的揶揄,继续说道:“OK,我知道了,等我消息吧,最晚明天,快的话,今晚就能给你。”
“多谢。”小初一颗心落到了实处。
“谢就不必,回头记得请我吃饭,我要吃贵的。”
小初说好。
余萧弋的视频电话进来的时候,小初已经吃饱喝足,正倚着栏杆吹海风呢。
她立刻点了拒绝接听。
【??】余萧弋发来一个充满疑惑的表情包。
她答:【在外面呢,忙,怎么了?】
【忙什么?】
小初说:【跟朋友吃饭,吃的铁板烧,海鲜和肉都不错,我吃了很多。】
她把手里的半杯果汁拍给他,【水蜜桃汁也很甜,想喝吗?】
【……】
余萧弋的语气看上去很委屈,【今天都快过完了,也没见你给我发一句生日快乐。我就想确定一下,我还是你男朋友吗?你还爱我吗?】
小初咬唇:【不是你说的你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忙吗?工作多又要录节目,结束后还要跟朋友去聚餐,我怎么好打扰你?再说,你不是见到曹旸了吗?她没有替我跟你说句生日快乐吗?】
余萧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问她:【曹旸都同你说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小初多心,她感受到了试探。
情侣之间的隔阂往往就是这么产生的。
她在他看不到地方冷笑道:【她应该同我说什么?】
余萧弋答:【没什么,只是我才想起来我之前好像忘了跟你说,我桃子过敏,你买的那个蛋糕,我可能吃不了。】
【你桃子过敏?】小初故作惊讶,【那之前我给你kiss糖的时候,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余萧弋的语气有些心虚,【Kiss糖又不是桃子制品。】
小初发过去一个小猫流眼泪的表情包,【那你也该顺势告诉啊,不然,真出了事怎么办?我能采访一下,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余萧弋的戒备心似是有所缓解,坦诚答道:【当时那个情况,除了想亲你,你觉得我脑子里还会剩下别的吗?Babe,我也不想自己是这样的基因,一开始没说是因为……怕你嫌弃我。】
小初的心因为他这句话重重一刺。
一时有点怔怔的。
然后就看见他问道:【我这样,是不是有骗婚的嫌疑?】
小初大大喝了口桃汁,试图将喉咙里正不断涌出的酸涩压下去,不答反问:【所以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情骗我没有?如果有,我当然要好好衡量衡量。】
这次,余萧弋答得很快,【没有了,真的,我发誓。】
小初抿紧唇。
突然发现桃汁还不足以压住那股酸涩。
他又问她:【你也不问问我采访怎么样?】
小初愣了愣,【结束了?】
【没,中场休息。】余萧弋发了一张他的自拍照过来,背景像楼梯间。
即使这样,也没掩盖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迷人风度,带着妆发的他,比平常还要好看,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吸引。
吸引她,当然也可以吸引别人。
而那个人就坐在观众席里,比她离他要近一百倍。
【有什么可问的,又不是没看过你上电视。】
上的还是官媒的节目,镜头抗得没有任何压力。
她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的他跟在短视频平台买了推广似的,随便一刷都是他,评论区更是各种粉红泡泡,实实在在迷惨不少人。
高智感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他好看。
小初忍不住腹诽,赵承钰怎么没给他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让他三天还没过就又开始到处孔雀开屏。
还录上访谈节目了。
那个节目姓司徒,他事先唔知?
话说回来那个姓赵的也真是不中用,给他机会都把握不住。就这,他还好意思抢人家女朋友?
余萧弋又问她:【我的生日礼物呢?】
小初隔空送了他一个白眼:【蛋糕还不算吗?】
【蛋糕当然算,可惜我没有口福。】
小初说:【那是你的问题。】
余萧弋好脾气的,【是我的问题。】
眼底的水汽氤氲上来,小初只能抬起头,看了会儿天空。
终于,余萧弋说:【他们喊我回去了。】
小初说好,然后到底不忍,拍了张维港的夜空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