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球看银河,当然在哪里看都差不多,她不担心因此会暴露自己的坐标,【虽然不能见面,但我们也算天涯共此时了。Theo余,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还是爱。
她骗不了自己。
但就像她跟曹旸说的,她和他之间,只有爱,是不够的。
他们余家,实在声名狼藉,劣迹斑斑。
她没办法走进他内心,看到他全部真实想法,能做到的,只能尽量保证自己万无一失。
她妈妈这辈子经历的每一段感情,落在她眼底,都是男人自私凉薄的劣根性以及不成熟的人格。
包括她爸。
而她并不觉得她的魅力比她妈还大,更不觉得自己可以那么幸运,初恋就可以遇到那个携手一生的人。
余萧弋将背抵在粗糙的墙壁上,缓了一会儿情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只好说了句:【谢谢你,F.Junior。】
他原以为“F.Junior”是再暧昧不过的信号,谁想到落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却只剩下客气和疏离。
小初因他这句话彻底塌了下去,果汁差点从手里脱落。
幸好曹旸及时扶住了她。
“你还好吗?”
小初哭着摇头,“不好,一点也不好。”她搂住曹旸,“曹旸姐,麻烦让他们给我倒杯酒。”
曹旸踌躇地看着她。
“我保证,我不喝多。”
她哭得样子实在惹人怜爱,液体珍珠破碎一样莹润无声,曹旸没办法拒绝,只能照做。
朱慧雯的关系网的确庞大,小初还没登上飞往佛罗伦萨的飞机,对方已经将链接甩了过来,“里面就是余少在击剑队那几年的大部分影像资料,比赛和平时训练的都有,我劝你,看可以,切忌过度联想,别说据我所知他在G大从没有过公开的女友,就算有,方太初,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Wendy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我也是为你好。”
午夜的机场人依旧很多,小初抿唇,犹豫半晌,还是没有做好决定到底要不要点进去。
她不笨,甚至比一般人还要聪慧一点,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两人的关系可能出现问题时,她首先考虑的不是怎么坦率和对方沟通,而是选择自行调查和评估。
卑劣。
且不值得原谅。
这一手指头点下去,余萧弋和司徒明时之间真发生过点什么倒好,要是没有,那就是万劫不复。
曹旸说可以登机了。
小初机械点点头,僵硬地跟在她后面,任她帮她处理所有,护照,登机牌,无论她说什么,她都应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心里焦躁的感觉越来越压制不住,耳边的声音也开始逐渐混乱。
“我所有的第一次都是跟你,你要为我负责知道吗?”
“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孩子了。”
“即便没有认识你,我也不会同杨敏中订婚。”
“Theo哥哥之前经常来家里吃饭的,怎么二姐出国后,就不来了?”
“我可没有把好朋友的照片藏在枕头底下,日日欣赏的习惯。”
“他桃子过敏,严重了会窒息的。”
“司徒。”
司徒。
所有的混乱最终都归于这两个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巴会无意识嘟起,有种她没见过的别样温柔。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都没想起来她在他那有什么简称。
平常的时候,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方太初。
心里不爽有嘲讽之意的时候,他喊她,方小姐。
情不自禁或者气氛暧昧的时候,他喊她,Babe。
写信给她的时候,他喊她,F.Junior。
再没别的了。
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终于爆了。她变成了一朵浑身是刺的红玫瑰,然后那朵玫瑰又生出了幻肢。
下一秒,已经指尖轻点对着那个长长的链接点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她几乎都是在痛不欲生中度过的。
飞机上的床总是不舒服,她一直在辗转反侧,也说不上自己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
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少年余萧弋和司徒明时在一起时神采飞扬的样子。
他也是十六岁上的大学。
一入学,就进了校击剑队。
他玩的是佩剑,速度快,动作行云流水且大开大合,极具气势和观赏性。
司徒明时练的是花剑,动作轻盈优雅但暗藏机锋,攻击力不容小觑。
在朱慧雯发来的那些视频里,似乎连镜头都格外偏爱这对金童玉女,有其中一个在的地方,必然有另一个的身影,哪怕两人分别行动,一个在场上比赛,一个坐在观众席,镜头也总会不经意在两人的身影之间流连。
她比赛得分,他比谁的欢呼声都大,少年情意最是热烈直白,小初看得很清楚,那一刻他眼中的光,就像那天维港那片落日橘子海,绚烂得甚至有些刺眼。
他状态不佳,她的眉心整场就没有展开过,美人愁云惨淡也别有一番动人,旁边观众席的男生看直了眼,却始终没有博得美人一丝青睐。
她的一颗心全部系在场上那个人身上,直至他顺利完成比赛,以微末的优势夺得冠军,她才真正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笑的时候两颗小梨涡动人非凡,衬得她整个人仿若人间四月一整座山的春水梨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清澈纯真,不染半分尘俗。
而他摘下金属面罩的第一时间,看的也是她的方向,像是只有她的肯定才最有分量一样,然后他们相视而笑。
余萧弋的头发都是汗,却丝毫不影响他在这一刻的意气风发,很快,他就在众人祝贺的目光中接过了奖杯,大合影一拍完,教练马上迫不及待带着全体队员蜂拥了上去,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刚好就把两个人围在了正中间。
所有人都在庆祝欢呼,互相拥抱,只有她和他,在不由自主的一次次身体接触中,红了脸。
小初的心已如坠冰窖。
如果这都不算爱,她就把她的一颗头摘下来送给余萧弋,任他当成面团来捏。
飞机上有提供WIFI,从香港起飞后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收到了余萧弋发来的消息,只是那个时候她已经恨他入骨,就没有回。
他给她发的是他和那群狐朋狗友一块吃饭的照片。
司徒明时果然也在,并且和所有人都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半点拘谨之态都没有。
小初这才意识到,原来池咏珊她们早就见过她了,比她要早很多年。
难怪她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么万般挑剔和不满意。
也是,和司徒明时那种级别的美人比,她又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人家放在眼里。
她本不是妄自菲薄的人,但那一刻的自暴自弃,真的有种恐怖级别的毁灭力量。
又两个小时后,小初才收到他的下一条,跟她说他已经从派对上脱身,到家就洗洗睡了。
她看看表,北京时间已凌晨两点。
晚是晚了点,但总算,还知道回家,没有意乱情迷到夜不归宿。
他似是被茶几上那一堆礼物吓得不轻,到家后连着发了好几条信息给她,她猜着要不是时间太晚,拿不准她是睡了还是没睡,他视频电话已经进来了。
【这是?】
【你送给我的礼物?你来香港了?那为什么没来见我?】
【你在哪?我去找你。】
【方太初,你不能这样对我,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说,但你怎敢……】
【怎么敢都来了这座城市却对我避而不见?】
【你是想要我死吗?】
【你到底要掌控我的情绪和我的人生到什么程度?】
小初在午夜的国际航班上一边抽泣一边嘲讽地笑出了声。
然后她也没管他那么多,直接引用有司徒明时的那张照片,问他:【这个美女是谁,之前怎么没见过。】
余萧弋见她没睡,马上拨了视频电话过来。
却被小初无情挂断。
【不方便。】
他似是已急怒攻心,下一条发的是语音,声音听上去沙哑至极,【你在哪?】
小初撒了谎,【北京啊。】
他似是将信将疑,【那这堆礼物?】
小初说:【我把你家门禁密码告诉了曹旸,没关系吧。】
到这一刻她才惊觉,她竟然还能好好跟他说话。
哪怕已经那么恨,竟然半句狠话都不敢说。
生怕她一张口,他就顺势不要她了。
【哦。】他听上去似乎很失望,但情绪总算缓了下来,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她继续撒谎,【刚睡醒。】
好半天他都没有再回她。
小初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耐心等待。
直到五分钟后,聊天界面跳出他又一张好看到令人发指的自拍照片。
照片里的他系了她买给她的领带,还特地打了个复杂的温莎结。
这么正式又费功夫的样式,难怪花了这么久时间。
他问她:【好看吗?】
小初答:【嗯,很衬你。】
她感觉自己现在是一只忍者神龟。
余萧弋似是终于满意了,连声线都变得温柔,【Babe我想你了,我们见面吧,好吗?没有你在身边,别人祝我生日快乐,我都笑不出。池咏珊她们还半点眼色也冇,一直在问我,你今天为什么没有来。】
小初因他这番话哭到不能自已,差点惊动隔板另一边的曹旸。
【你还没回答我,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是谁。】
【哦,她呀,一个对我而言很特别的一个姐姐,人很Nice,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他竟然,还想介绍她们认识。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有必要伤她到这种程度吗?
小初不想再聊下去了,用【我好困,要继续睡了】结束了话题。
余萧弋沉默半晌,但还是给她发过来了一个,【晚安,love u.】
飞机在伦敦经停的时间比较长,小初和曹旸到外面街上透了透气。
一开始,天气还好好的,结果没多久,就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还没等她们叫到车子,已经转为滂沱。
两人被淋得好不狼狈,回到机场各自喝了好一大杯热饮,才让身体逐渐暖和下来。
在香港没有淋到的雨,到这儿还是给她补上了。
终于赶到佛罗伦萨的时候,小初已经落魄得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头发打结,眼睛红肿,嘴唇开裂,衣服上全是褶皱,整个人根本没法看了。
因为怕父母担心,她特地嘱咐曹旸隐瞒了她的行程。
黄亦玫和方协文都没在他们下榻的酒店,说是一个去见朋友,一个带团队去谈项目了。
小初赶到那家世界闻名的美术馆时,黄亦玫正和一个大胡子老外讨论一幅名为《维纳斯的诞生》的画,两人讨论得实在过于投入,以至于很久,她都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小初却一眼就看见了她。
今天的黄亦玫状态很松弛,白衬衫,牛仔裤,一条几何图案的素色披肩,连头发都只是用夹子闲闲在脑后别了一下,却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光辉,让不认识她的人都恨不得喊她一声妈妈。
小初的眼泪无声无息流淌着。
直到这一刻,她才找到了她的心安之处,如果不是怕打扰她工作,她肯定已经将自己埋到她怀里,用力吸收她身上独有的极具安抚力量的气味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
人群莫名一阵嘈杂,黄亦玫下意识抬眸过去,这才看见她灰头土脸的她女儿,正一边看着她,一边默默地哭呢!哭的样子更是要多心碎有多心碎,可怜得不行。
“小初?发生什么事了!”黄亦玫几乎被她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就跑到她身边用力将她拥在了怀中,“你怎么来了?是姥姥姥爷怎么了吗?还是舅舅?总不会,是你奶奶吧?”
小初只是哭,一边哭,一边摇头。
黄亦玫急得声音都变了,“到底怎么了嘛!”
“妈。”小初终于撑不住,本来要说的话是什么已不重要,因为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说出如下这么一句话来——
“我要和余萧弋订婚。”
比黄亦玫更惊讶的那个,是曹旸。
她瞪大眼,嘴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个字来。
这什么情况!前面不还恨那个人恨得要死了,说什么自己的婚姻事关重大,绝不能儿戏吗?
这怎么就要……
“订婚?”
“这么爱吗?方太初。”
一个玩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是黄亦玫也不是曹旸,而是另一个普通话极其不标准的男声。
小初忽地回过头去。
“林铭锵?”
她大惊失色,用力凝视他,“你怎么在这!”
眼前的铭仔换了穿衣风格和发型,再不似之前那么吊儿郎当,终于有几分才华横溢美术生的气质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你最好保证,你刚刚听到的话,不会从这间美馆里传出去,不然,你就死定了。”
小初没有分量地威胁道。
林铭锵荒诞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黄亦玫,还是没忍住,“不是小姐,话是你自己说的,怎么自己倒先怂了?”
然后他笑,“保证?很抱歉,我大概保证不了。”
“小姐,动手吗?”
一旁的曹旸已忍无可忍。
似是下一秒,就要化身一只敏捷的豹子,一口咬破铭仔的喉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