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沉迷,半晌都没有认真听他说什么,只是用力感受着当下的氛围,好像很多事,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窗外在下雨,不大,有些蒙蒙的。空气温暖而潮湿,她的皮肤喝饱了水,似乎比在北京时更清亮了。
她打开纱窗,把手伸出去,掌心很快就湿了。
这一刻,她的感官无比清晰,南国的春天已经逝去,夏天很快就要来了。
跟他们的感情一样。
余萧弋问她航班号,说是到时候好早点出发去机场接她。
小初笑,语气有种不自觉的撒娇味道,“傻子,你早点出发就不要等飞机降落了吗?人家难不成还能为你缩短航程?”
余萧弋的语气却有些郑重,“总之以后都是我等你,望穿秋水的滋味太难熬了,我不想你尝到一点。”
小初鼻子瞬时泛了酸,像是被谁打了一拳。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她还是插科打诨道:“你的意思是以后都要我在路上奔波,跨越千山万水奔向你?Theo余,你好大的胆子。”
余萧弋听了也不生气,只问她:“所以方小姐愿意吗?”
小初装傻:“愿意什么?”
“别管那么多。”那边及时切换成粤语,“你只要说Yes I do就好。”
“神经啊。”小初笑,突然问他:“所以小余总之前也这样等过别人吗?”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司徒小姐刚出国那段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她开不了口。
她从小心思就比同龄人深,从去年八月到现在,经历的人和事又让她成长了许多,所以她比谁都明白,有些事还是不要了解太多细节比较好,否则将永远成为一根刺横在两人之间,直至发展成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都说了你是第一个。”
小初嘁了一声。
他还真是滴水不漏。
“好啦,机票到底买了没有?没有的话,我现在帮你买。”
小初赶紧说:“不要啦,我还有点工作,结束了才能确定出发时间。”
余萧弋的声音听上去很失落,“好吧。”
决定先不告诉他她人已在深圳,小初有小初的考虑。
凭他的性格,一旦叫他知道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肯定按捺不住想见她的冲动,马上就会驱车赶过来。
外面在下雨,时间又太晚,她不放心。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她还不想在眼下这个紧要时刻被媒体拍到两人同框,把话题度和风头都抢走。
这个热度,只能是她的智能手环的。
否则,这段时间她和王隽的心血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爱情当然很重要,但没有面包,她会死。
将她的计划向他全盘托出?当然也可以,真说了,想必他也能理解和支持她,留在原地静静等待。
但那样就意味着他今晚又要失眠了,喜欢的人远在天边和喜欢的人近在眼前却触不到,怎么会一样。
她舍不得他煎熬,更希望他带着期待早点休息,连梦都是甜的。
“Babe那你周六那天尽量早点来,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讲。”
小初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什么话?”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应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吗?”
“不觉得。”小初擦干手,走回房间瘫在床上,声音越发慵懒,“Theo余,请保持一件锦袍本来的样子,相信我,把里面的虱子翻出来对大家都没好处。”
“……”余萧弋沉默。
小初这才笑出来,“好啦,我开玩笑的!我还有点工作没完成你能不能自己先去睡?”
那边像是被她气狠了,连声音都有些飘忽,“方太初你,你……”他顿了顿,才一字一句说道:“我早晚要被你气死,早晚。我再说一遍,我同司徒明时……”
“哎呀,你好烦啊。”小初打断他,“我当然信你!我又不是个只有逻辑没有感情的AI,用得着你驯化吗?”
“……”余萧弋终于笑出来,“我看你就是个AI,而且是那种自我修复功能极强的AI,出了什么事不沟通,自己在心里疯狂计算和复盘,别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你芯片都过载到要冒烟了。”
小初也笑,“AI才会永远记住你呀哥哥,哪怕有天人类灭亡了,你的名字依然刻在我的芯片上。”
时间是长达十几秒的一个空白。
小初咬了咬手指。
感动坏了吧?对面那大哥。
“不许胡说。”
胡说?余萧弋一开口,就把那个旖旎的氛围破坏掉了。
“你这样形容,会让我觉得你好可怜,好孤独。”
“这哪里可怜了!”小初有些无语,“这明明是浪漫!”
“好,是浪漫。”余萧弋宠溺至极,“你快去忙吧。”
“嗯,晚安。”
第二天很早,小初就跟着亦方团队一起去了会场。
周磊和秘书在前,然后是她和肖小雨,王隽和曹旸稍稍落后半步,后面还跟着几个工作人员。
除了小初,其他人统一都穿的黑色正装,一行人胸前挂着亦方的工作牌,大步流星、气场十足,一进场,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记者的闪光灯也很快汇聚了过来,咔嚓咔嚓闪得人要眼盲。
然后大家才蓦然发现,最近正处于舆论漩涡中的方大小姐,竟也在队伍里。
高清相机镜头下的她,柔顺又带着漂亮弧度的黑色长发被束成高高的半马尾,妆容清透,明眸皓齿,一身简单的白色亚麻套装,马甲版型利落,下摆堪堪收在整个身段最窄处,长裤高腰阔腿,正式中带着一丝松弛,行走间又有猎猎飘飞的姿态,让人不自觉想起海上的风帆,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又明媚,英气又洒脱,高智感中又带着几分优雅的千金风,美得惊人。
比之前网上流出的所有视频片段都要漂亮。
或许是因为,中式审美向来喜欢克制,包裹感带来的吸引永远大于敞开给所有人看的直白,就像她就连马甲之下都是件白色圆领T恤,脖子和耳垂上更是空无一物,唯有左手中指上戴着枚浅金色的戒指,和右手手腕上一条不到两英寸宽的腕饰遥相呼应着。
人群中不知谁先发出一声赞叹,紧接着现场就乱了,好多人都围了上来。
小初有些无措,只能求助似的回眸看了一眼曹旸。
曹旸会意,马上向前一步将小初护在了身后,一边伸手拂开人群,一边说着:“劳驾。”
记者们却不依不饶,仍七嘴八舌各自问着自己想问的问题。
“请问对于这段时间网络上的各种传言,方小姐有什么想澄清的吗?”
“你和余少最近还有联络吗?他知道你人来深圳了吗?”
“林铭锵先生也在现场吗?他真的是导致你和余少感情破裂的重要原因吗?”
“方小姐之前去意大利就是为了和林先生约会的吗?请问国内这么多城市你们为什么偏选择了佛罗伦萨?意大利对二人而言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还是说只是因为那里可以避开余少?”
“余少和林先生真的是发小吗?那他们现在关系怎么样,真的决裂了吗?”
……
这帮人怎么这么聒噪。
小初内心已经不耐烦到了极致,面上却始终带着抹客气的微笑,无论对方的言语有多荒谬和冒犯,她都只用右手半遮着脸,一句一句轻声说着:“不好意思。”
但很快,她腕上的手环就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情绪。
手环两侧代表心脏频率的线条开始频闪,且越闪越快,屏幕上代表她心情的卡通表情也适时跳了出来,从一开始的慌乱委屈到后面的崩溃大哭也就只用了短短十秒钟。
人群因此静了一瞬。
然后大家才发现,她戴的哪是什么腕饰,这不就是亦方年初上市的那款手环款手机吗?他们之中很多人压根儿就没见过真机,只在产品刚上市的时候刷到过全网测评博主像被谁统一了口径似的一水的差评,眼下这么近距离一看,这款产品也没他们说得那么不堪啊,所谓的华而不实,原来可以换成另外的一组形容词——超现代和时尚感十足?
屏幕折叠和卷曲时实时渲染的透视动画??,视觉上甚至可以让人透过玻璃看到屏幕背面佩戴者的皮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戴的是一块水晶。
这也太惊艳了吧!这样的产品卖得稍微有点溢价又怎么了?
再仔细一看,她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也不是什么普通戒指,而是一枚大家都还没在市场上见过的智能指环,应该是亦方还没有推出的一款新品。
高智大小姐和智能产品的适配度果然满分,好多本来被价格劝退的围观群众已经纷纷点开亦方的官方商城开始查看库存了。
“不好意思!”小初似是才注意到屏幕上的小人已经把她的心事敞开给全世界看了,赶紧手忙脚乱去按屏幕侧面的浅金色按钮,下一秒,卷轴就徐徐在所有人面前展开来,直至展成一块窄而长的平直屏幕。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记者的快门声不绝于耳。
小初的动作却并没有因此而做任何停顿,只稍稍一用力,就把它从手腕上的磁吸框架上取了下来,再轻轻一掰,屏幕就左右展开变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一台平板智能手机。
除了机身薄了点,外观上已看不出任何特别。
测评博主们臆想的屏幕折痕没有出现,大家口口相传的不成熟的卷轴式技术也没有呈现出任何肉眼可见的卡顿和缺陷。
人群的喧哗声比刚才更大了。
但她已顾不上那么多,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佯装淡定地关掉了屏幕上卡通小人,并把手机利落地放进了裤子口袋。
大家的视线再次从手机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然后他们才发现,她已经窘迫得脸和耳朵都红透了,如此一来,刚刚那个英气十足的少女突然间就多了许多天真和娇憨的味道,一下子可爱得不得了。
大家也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她也不过二十岁,要是不跟余公子谈恋爱,现在还被保护得好好的穿梭在大学校园里享受青春呢,她也是的,到底有什么想不开,这么好的条件,非要找个那种家庭出身的港男。
谁不知道那种家庭规训起儿媳妇最有一套了,到时候谁来保护她的勇敢和天真。
不知不觉中,大家的眼神都变得怜爱了起来,连最刻薄的那个记者都收了声。
又艰难往前走了几步,会场的安保终于赶来驱散了记者。
一行人终获自由,总算舒了口气。
小初这才回眸,与王隽四目相对并轻轻挑了挑眉。
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关于她佩戴自家智能产品出现在高新技术展览会内场的新闻就铺天盖地充斥了整个互联网,今天在场的记者似乎对她印象都不错,相机有没有拍到她的丑照不好说,但至少呈现给大众的照片里她状态都很好,一副完全没有被之前的流言影响到的样子,很松弛,很专业,也……很漂亮。
一整个上午,小初都在四处听讲座以及准备下午她自己的演讲,周磊和肖小雨都很忙,只有曹旸寸步不离地陪在她左右。
午餐结束时,亦方官网那只智能手环就已经显示库存告急,所有人都很高兴,就连远在意大利的方协文都给她发来了祝贺信息,但还是没忘记调侃说,幸亏那天他头脑还算清醒,没有答应她那个不合理的5%佣金,不然他今天准得心疼得哭出来。
小初懒得搭理他,吃了饭就朝她做演讲的那个展厅走去,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半路会被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在这碰上的人拦住去路。
余绍鸿的秘书。
上次和她一起打过高尔夫的那位。
“方小姐。”对方面上堆着笑,态度很客气,“好久不见。”
小初愣了几秒才想起他是谁来,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一圈,“是你!”
对方笑:“是我。”
“所以余……”
“对,余董就在现场,他叫我过来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到他休息室坐一坐,喝杯茶。”
“爷爷就在现场!”小初实在惊讶,手环上监测心跳的线条又开始频闪。
“方小姐不该这么惊讶吧?”对方有些哭笑不得,“这里是大湾区。”
小初抿抿唇。
是啊,这里是大湾区。
这次的展览会说到底还不就是大湾区的科技投资招商大会,本来就会吸引全球众多投资者和产业链合作伙伴前来参会,余家作为资本方,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奇怪。
“那Theo余来了吗?”
对方掀眸轻轻看她一眼,“方小姐跟我家二少爷没有联络了吗?”
小初意识到自己失了言,马上闭了嘴。
狐狸窝果然都是狐狸,连请的秘书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对方笑出来:“所以,可以吗?”
小初看了看表,时间倒是还有一点。
只是,余绍鸿找她,单是为了请她喝杯茶那么简单吗?
不过也好,反正他不找她,过两天她去了香港也要到余宅去看望他,和他好好聊聊的。今天既然在这碰上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好了。
“当然可以,爷爷喊我,岂有我不随叫随到的道理。”
秘书笑,做了个引路的手势,“方小姐,这边请。”
“劳驾。”
小初转眸看了眼曹旸,两人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