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协文说:“方太初你这只手将来每签一个字,落笔都是钱,落下去,就是定海神针。所以麻烦你,想好了再开口。”
小初不服气,“我心定得很,学数学的又不是幻想家,要是没研究过您的销售数据和市场预测,我敢这样跟您说话?”
方协文喝了口茶,唇角的笑意渐深,“学数学的更应该看清小数点位置,你知不知道亦方的市场体量有多大,5%是多少钱。”
小初轻笑,“亦方体量大,研发推广一款产品的全链条成本才高,您再不想办法,等市场上更有竞争力的产品一出,这前期投入,可就要像被击沉的冰山一样……”她微妙地顿了顿,“到时候还不知道多少个5%亏进去,方总您再好好算算。”
方协文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又看黄亦玫,“她是不是在咒我?”
黄亦玫乐不可支,“我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
“什么道理。”方协文冷哼,“一个不懂技术的外行,还敢在这里班门弄斧。”
小初呼吸一滞。
方协文接着说:“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姓赵那小子算了,至少他是个工程师,等回头你想当然一意孤行的时候,还能从技术层面劝劝你。”
小初万没想到她爸话锋一转转到这来了,气得她口不择言,“方总对自己产品还真是盲目自信。”
方协文说:“我当然对自己产品有信心了,先进的理念是要等一等大众认知的。”
小初目瞪口呆,并且再次确认了自己有时候的狂妄自负是遗传于谁。
“万分五,未来六个月,大陆全域不包括港澳台,这是合作基础,小方同学接受,我们再探讨下一步。但在签约之前,我还是要先看到你的推广方案,毕竟影响市场波动的因素挺多的,谁知道你的想法到底能不能付诸实践。”方协文仍是笑,闲闲又喝了口茶。
“方总不要乱点小数点!”小初把他茶杯抢下来,干脆不让他喝了,“我要的是你增量部分的5%,不是你月销售额的5%!我已经够不贪心了,您再有信心,也得数据说话吧!”
方协文点了点她,“好大的口气,当然是增量部分的万分之五!月销售额的万分五都够我养两三个C端产品经理了,还有,你把茶杯给我放下。”
小初倔强地咬了咬唇,偏不放。
以这款产品目前的销售情况,月销售额的万分五也不过百多万,限定时间六个月,计算基数再换成增量部分,那还剩什么了?
条件这么苛刻,谁有动力。
“您快去市场上挑两个产品经理过来陪您喝茶吧!”小初负气地瘫倒在沙发上,“我已经决定去余家端茶倒水了,在他们家端茶倒水六个月,说不定还不止这个数。”
方协文眉心蹙了蹙,“他们家的茶可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好端。”
小初反驳,“您这也不遑多让啊,一直万分五,万分五的。”
黄亦玫笑出来。
方协文语重心长:“在商言商,等你坐上我这个位置,就能跟我换位思考了。”
小初又看了她爸一眼,故意说道:“不然我换赵家试试?您也说了,我们两家至少离得近,回头我受了气往家里跑也方便。”
方协文的脸色果然铁青下来,“方太初你信不信我把你腿给打折。”
小初还怕这个,脸上仍旧笑盈盈的,“不是您让我考虑赵承钰的吗?刚说完就变卦,将来我坐到您的位置上,也这么朝令夕改。”
眼见着俩人又要聊掰,黄亦玫赶紧拍了拍方协文的手,安抚道:“你认识她二十年,还没发现她一旦心情不爽,或者不认同你的意见,就开始胡说八道吗?知道还要凑上去给她逗趣就算了,你还真生气啊?”
方协文说:“我不是生气,我就是担心,你说她这个性子,将来我们不在了她可怎么办啊。”
黄亦玫笑:“反正眼下看着是吃不了亏。”
小初指了指自己的腿,表情无比认真,“您看一下您要我哪条腿,打折了我好叫小余来北京照顾我,再培养培养感情。”她转向黄亦玫,“妈,那天说叫人给你姑爷收拾出来一个房间,收拾好了吗?”
方协文咬咬牙。
黄亦玫也忍不住戳了戳她额角:“有恃无恐!”
小初心中一动,马上委屈说道:“那您说我为什么有恃无恐,还不是我姓方?但在方总心里,恐怕我还不如他家一个产品经理!”
方协文冷笑,“倒是提醒了我,回头你就从产品经理做起好了。”
小初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恭恭敬敬给她爸倒了杯茶又双手奉上:“爸,您喝茶,消消气。”
方协文掀眸看了她一眼,到底把茶接过去,浅浅喝了一口,“最近遇上什么事了,这么缺钱?缺多少爸给你转过去,市场推广这种事,还是叫专业的人去做,你犯不着淌这趟浑水,自降格调。”
小初沉思了几秒,究竟谁比较需要保持格调这件事不言而喻,“爸,您该不会是怕余家不喜欢我的行事风格吧?”
方协文再次蹙起眉,“不是你自己说非他不可的吗?既然这样,你当然得考虑考虑人家的感受了!”
小初满头问号,“他们自己家一堆糟心事,倒有闲工夫来审判我一个外人?”
方协文的眉心这才舒展开来,“这还有点方大小姐的样子。”
小初挑挑眉,“早说了我青出于蓝胜于蓝,方总您高抬贵手,千分五,增量部分,大陆全域及域外,六个月,怎么样?”
方协文眯了眯眸子:“全域及域外,你不如直接说全球市场呢?”
小初又给她爸倒了杯茶,态度恭敬得不得了,“也可以。”
方协文冷哼:“但是我得跟你说清楚,订婚这件事,我和妈妈还是保留意见,更不可能主动去帮你推进,说一千道一万,也得是他余家心里不踏实求着想早点绑定你,我们有什么沉不住气的。”
“有您这句话就行。”小初弯了弯眼角,“其他的我自有主张。”
方协文送了她一记无声的白眼,黄亦玫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担忧,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小初明白,父母已经做好准备,万一她从某处坠落,一定会稳稳接住她。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给她安全感,鼓励她前行。
但她不会让自己坠落。
因为她的那条抛物线,永远都是开口向上的,在触底的那一秒,就已经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当天晚上,小初就搭乘航班飞回了北京。
方协文和黄亦玫则留在意大利继续一路往南意去了,据说是要重温一下他们当年的求婚之旅。
落地后小初先把自己埋进被子睡了个天昏地暗,直至睡饱才赶回学校点卯参加组会,把导师之前布置给她的任务做了个简单的进度汇报之后,她就开车去了亦方总部,数学专业就这点自由,不必时时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
车子一停下,穿着高级时装的肖小雨就迎了上来,还未说话,脸上已经挂了七分笑,冷淡和热情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让人如沐春风。
小初心里叹服,但她更叹服的是方太太识人的智慧,她早说过,方协文身边多年来要是没有这一位,很多事恐怕没那么顺利。
“小雨阿姨!”小初亲亲热热和她拥抱了一下,并把从意大利买来的礼物双手奉上,“这是买给你和飞飞的。”
肖小雨有些惊讶,脸上感动之色尽显:“小初长大了,阿姨以后可不能再把你当小孩子来看了。”她认真看了下礼物,“谢谢啊,飞飞肯定开心死了。”
“嗐,谢什么。”小初眨眼,“我爸不是说了吗,飞飞像极了我小时候,我能不想着他吗?更何况,小雨阿姨以前还带过我呢。”
肖小雨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再说我就要哭了。”
两人笑出来,一起朝电梯间走去。
小初这才问:“小雨阿姨觉得我微信上跟你提的方案怎么样,可实现吗?”
肖小雨点点头:“我和市场部的王总都觉得不错,只是……”她艰难看她一眼,“公关部过来好几次,问要不要处理一下网上那些离谱的谣言。”
小初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豪门秘辛向来为坊间津津乐道,几张照片,已足够想象力丰富的人编出一部爱恨纠葛的长篇小说。
来的路上等红绿灯时候她闲闲翻了翻,发现舆论已经发酵到短剧都望尘莫及的狗血程度,就连远在韩国的余萧泽都给她发了消息过来问她和他哥怎么了,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需不需要他做点什么。
池咏珊和陈嘉言更是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恨不得用她们的人格保证余萧弋和司徒小姐之间的清白。
解释完这一切又开始大骂铭仔,骂他不讲义气,骂他头脑生草,所有人都能飞回来给Theo余庆贺生日,只有他偏要跑到意大利添乱。
小初思考了一瞬,总觉得她们句句都是对余萧弋的维护以及对她暗戳戳的怨念,于是她干脆当做没看见,直接退出了聊天框。
朱慧雯则是一整个幸灾乐祸,句句不离司徒小姐的风华万千,说要是她也报名参加HK小姐竞选,还有别人什么机会。
末了才想起来安慰她:“好啦,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看不出他对司徒小姐一点那方面的意思都没有?但凡有,这么多年人家BB都不知道生了几个了,几时会轮到你。”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小初气得在千里之外送了她一个白眼。
好在林佳宜依旧温柔智慧得像她的妈妈,只简单跟她说:“你知道一个从小就在压抑、虚伪、势利的环境中长大的人最向往的是什么吗?是勇敢自由,是热烈直白,很凑巧,这些东西你身上都有。我没有说余公子,我说的是我自己。”
小初勾起唇角,但下一秒,眼泪就不听话地涌了上来。
谁也没想到,整件事唯一一抹“温情”,竟然来自港岛前首富林锦荣。
罹患癌症的他前日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诚,自己这些年对幼子确实严苛了点,但送他去加拿大留学绝对不是网友们猜测的放逐,而是不想浪费他在艺术上的才华和天赋。
至于铭仔母子常年生活窘迫的传闻更是无稽之谈,林氏家族信托基金每个月都会给各房家庭发放可观的生活费,足够他们生活无忧。不带他们母子出现在公众面前,也只是因为铭仔的妈妈性情淡泊,不喜欢抛头露面而已。
说到动情处他更是老泪纵横,博得公众不少同情。
小初记得的,在托斯卡纳的咖啡厅喝咖啡时铭仔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跟她和曹旸说过,家里现在要是打电话突然召他回去,他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老头子缺供体了。
不然又怎么会想起他。
这样让人遍体生寒的亲子关系小初闻所未闻,如今面对舆论压力,这林锦荣也是演技大赏了。
讽刺不讽刺。
“不用管它。”小初朝肖小雨摆摆手,“清者自清。”
肖小雨定定看了她几秒,眼底不自觉滑过赞赏,“你比我想象得更沉得住气,更心无旁骛,目标明确,我自觉我对你爸妈还算有几分了解,但还是想说,你比他们年轻时候都强,你不迷茫。”
小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还好电梯来了,打断了这个话题。
两人迈步而入。
沉得住气,心无旁骛,目标明确……
她们是不是太高估她了?
她要真那么厉害,还至于一路哭着去意大利找她爸妈吗?
一个余萧弋就让她方寸大乱,应对无措,她真不敢想以后遇上更大的人生难题她会怎样。
目标明确,不过是她喜欢清晰的界限,凡事厌恶模糊,更不想浪费脑细胞思考“是”还是“非”的问题罢了。
她需要一个明确的范围和立场,才能心无旁骛地努力下去。
爱情也一样。
她不认同《英国病人》,就是因为她始终觉得爱是不可以超越边界的,本质上她就不是个浪漫随性,感性大于理性的人。
对于余萧弋,她心意已定。
而接下来,就是她把他圈进那个明确的范围,再名正言顺得到他的过程。
她不想有天他真的成了别人的人,自己还要先推翻今天这套“爱不可以超越边界”的逻辑,才敢去肖想他。
他只能是他的。
至少这辈子。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时间除了上课,基本都用在了和市场部讨论推广方案上。
惹得余萧弋频频抗议,说她再对他如此冷淡,在她飞去香港之前,他可就要先来北京找她了。
小初向来知道他的执行力,又费了好多力气才将他安抚住。
市场部的负责人王隽不过三十岁,面相比实际年龄看着还要年轻,一开口,却都是冷静客观的分析,非常了解市场运作。
越深入交流,她越佩服她爸的知人善用以及领导和管理团队的能力。
短短一个星期,她受益良多。
和余萧弋约定见面的周末很快来临。
周四下午,她已经飞抵深圳。
不是提前来见他,而是跟随亦方团队来参加今年的国际高新技术成果展览会。
距离余萧弋生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面对网上甚嚣尘上的谣言,他们涉事的几方都默契地选择了冷处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做任何澄清,与此同时也没有人再被媒体或路人的镜头捕捉到。
所有人都沉寂得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铭仔仍在意大利处理美术馆那边的工作小初知道,至于余萧弋和司徒明时为什么都暂停了IG动态更新,她就不得而知了。
是在花时间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吗?
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活动上公开亮相,其实不仅仅是因为深圳距离香港近,方便她赴约,最主要还是因为这个展会审批级别最高,邀请参会的大佬最多,也是最有可能送她进入总台这样的主流媒体镜头的东风。
智能产品在高新技术展会上出圈,会冲淡很多刻意而为之的味道,虽然此行的策划,就是她和王隽一起敲定的,完全的有的放矢。
之前不是有香港网友说她根本是在借余公子的名气宣传自己嘛。
多清醒透彻的发言。
话说回来人家余公子都把自己折成一张名片主动送到她手里来了,她要不好好利用利用,岂不是不解风情?
主办方本来是希望方协文本人能来主旨论坛做做演讲,??帮忙提升一下活动的关注度和影响力的,但被他以和私人行程冲突为由婉拒了。
最后只好换成高管周磊。
小初得以在主旨论坛之下的其中一个小型论坛分享量子计算与人工智能协同算力观点的机会还是他帮她争取来的。
周叔叔多好一个人。
她发誓她以后再也不偷偷管他叫煤气罐了。
当晚她在酒店里对着镜子模拟试讲,才讲一半,余萧弋的电话就进来了。
他的声音本就好听,讲粤语时自带电影质感,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传情,讲普通话时又有种让人看不穿他来路的神秘感,很清冷,克制。
但此刻落在午夜他乡的小初耳中,却只剩下安抚和温存,像是他人就在她身边,轻轻吻着她的头发。
像家。
像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