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潺潺水声,成了这方绝境天地里唯一的背景音,单调,却奇异地安抚着紧绷的神经。尚逢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心口那枚“情花蛊”传来的、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牵引感。
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系在他的心脏上,而丝线的另一端,连着的正是躺在身侧、呼吸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不少的蚩阙。
他侧过头,在岩洞深处微弱的、不知名苔藓散发出的幽蓝光芒映照下,看着蚩阙。银灰色的长发铺散在粗糙的岩石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脆弱,如同上好的瓷器,仿佛一碰即碎。平日里总是紧抿着、透着冰冷倔强的薄唇,此刻也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那双能冻结人心的墨绿色眼眸紧闭着,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竟透出几分平日里绝无可能的……安宁,甚至可以说是……无害?
尚逢春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惊了一下。无害?这个囚禁他、强迫他、差点让他当替死鬼的死银毛,跟“无害”两个字有半毛钱关系?
可视线却像是被粘住了,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蚩阙体内那股因重伤和“缠情丝”余毒而紊乱的气息,正在那红色药膏和其自身顽强生命力作用下,一点点艰难地归于平缓。这种感知并非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直接源于心口那枚蛊虫的同步搏动,清晰得仿佛是他自己的身体在经历着这一切。
这鬼东西……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他烦躁地想移开视线,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热源(蚩阙的方向)微微靠拢了一些。岩洞里阴冷潮湿,蚩阙身上传来的、哪怕极其微弱的体温,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等尚逢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的手臂几乎已经要碰到蚩阙冰凉的手指了。
“操!”他低骂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上也一阵发烫。这种不受控制的本能靠近,比之前的痛苦反噬更让他感到恐慌。
就在这时,蚩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初时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在对上尚逢春近在咫尺、带着惊慌和尚未褪去红晕的脸时,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锐利,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我能做什么?!”尚逢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为了掩饰心虚,声音拔得老高,带着夸张的愤怒,“看看你死没死而已!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变态吗?!”
蚩阙沉默地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眸深邃,仿佛能看穿他色厉内荏下的慌乱。他没有戳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水。”他哑声道。
尚逢春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挪到暗河边,用一片宽大的叶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些水,递到蚩阙唇边。
蚩阙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冷的水流划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刺痛,却也缓解了喉咙的灼烧。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银色的发丝偶尔扫过尚逢春的手腕,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喂完水,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药膏的清凉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蚩阙身上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味道。
尚逢春坐立难安。他想离这个危险源远一点,身体却像是生了根,贪恋着那一点点通过蛊虫链接传来的、诡异的“安宁”感,以及……刚才喂水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冰冷嘴唇时,那转瞬即逝的、却让他心跳失序的触感。
“妈的……这破蛊……”他低声咒骂着,用力揉了揉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该死的链接掐断。
蚩阙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似乎在积攒力气。听到他的嘟囔,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情花蛊……共生之契……”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感知相通,情绪相染……非意志可抗。”
尚逢春猛地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蚩阙缓缓睁开眼,墨绿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潭,映着尚逢春惊疑不定的脸:“意思是……你越抗拒,它缠绕得越紧。你越是想摆脱我……”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就越是会,不由自主地,靠近我。”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尚逢春头皮发麻!
“放屁!”他像被踩了痛脚,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又牵扯到浑身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老子凭什么要靠近你?!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这鬼东西……”
“若非此蛊,”蚩阙打断他,目光平静无波,“你我现在,早已是生死仇敌,不死不休。”
尚逢春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是啊,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情花蛊”,他应该恨不得将蚩阙千刀万剐,而蚩阙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个“麻烦”。可现在呢?他们却像两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破碎玩偶,在这绝境里可笑地互相依偎(尽管他死不承认),甚至……他还救了对方,而对方也下意识地护着他。
荒谬。太荒谬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暴自弃般的愤怒涌上心头。他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插入汗湿的发间,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老子就要这样……被你,被这破蛊……绑一辈子吗?!”
蚩阙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骄纵张扬、此刻却显得茫然无助的京城太子爷。墨绿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冰冷的算计,有身为囚徒的无奈,有对自身命运的嘲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动摇?
“或许……”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还有一法。”
尚逢春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方法?!”
“找到下蛊之人,”蚩阙的目光落在尚逢春心口的位置,那里,粉紫色的“花蕾”正随着他激动的情绪而微微加速搏动,“或者,找到比我更强的蛊师……强行剥离。”
希望瞬间熄灭。尚逢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新瘫软下去。找到下蛊之人?不就是你蚩阙吗?!找更强的蛊师?在这与世隔绝、自身难保的鬼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呵……呵呵……”他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自嘲,“说到底……还是没戏……”他抬起头,眼圈泛红,盯着蚩阙,眼神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所以呢?我们现在算什么?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被迫绑定的仇人?还是……你他妈那见鬼的规矩下的……‘伴侣’?!”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讽刺和屈辱。
蚩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碎裂,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他避开了尚逢春的目光,重新闭上眼,声音冰冷而疲惫:
“……随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