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少主,别扫兴嘛。”季星辰笑着打断她,转而将酒壶再次递向沈渺音,“今日试剑,你的流云剑法略胜一筹,是我败了,但我不服!”
“不服,就活得久一些,他日再与我一战!”沈渺音听出二人对话中的深意,心下一沉,逆天岂会没有代价?她接过酒壶,利落地拍开泥封,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慨然叹道:“好一个镜中花,水中月,痛快!”
“咳咳咳!”季星辰亦仰头将壶中酒饮尽,不知是喝得太急还是怎的,一阵剧烈咳嗽后,摊开的手掌中竟是一滩殷红血水。
“季星辰!”沈渺音瞳孔一缩,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是不是因为刚刚的剑阵……”
“云渺,我无法相,不能享千年寿元,但总想着……一约既定,万山无阻。”季星辰呼吸渐促,看向女子粲然一笑,“用我余生,换此一日须臾,同你好好道别,此生……方才无憾。”
“季星辰……”沈渺音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从前她不懂情爱,如今因南胥月生了情懂了爱。曾经季星辰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如今她隐隐知道了那是什么。可此刻他的眼中早没了昔日的晦暗复杂,唯余明澈如星的笑容。她侧头莞尔,罢了。一滴泪不受控地滚落,她哽咽道,“你说过……酒,管够!”
“呵,哭什么,我还能赖不成?后山给你留了千坛好酒,怎么样?够意思吧!”季星辰双手环抱胸前,下巴微扬,带着惯有的不羁,随即垂眸轻笑,语气柔和下来,“当年我们约好三件事,试剑阵,品新酒,看人间。如今,也算如愿了……人,不能贪心。”
话音未落,他闷咳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紧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捂着胸口呕出大口鲜血。
“季星辰,你撑住!”沈渺音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厉声道,“你没有如愿!还有第三件!镜花城的人间烟火,你还没带我去看过!”
“如今的镜花城……想来已非我心中想带你去看的模样。更何况……”他气息紊乱,抬眸看向她,意有所指,“人间,已有人可陪你共赏了。”
“不一样!胥月是胥月,你是你!”沈渺音目光清亮而坚定,“于我而言,夫君,是此生挚爱,同生共死之道侣!而挚友,是肝胆相照,生死相托之知己!皆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
季星辰的瞳孔微微一亮,那黯淡下去的光芒仿佛被这句话重新点燃了一瞬。他咧开嘴,一拳轻飘飘砸在女子肩头,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云渺……”他看着她,眼中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欢喜与满足,“与你朋友一场……值了!一直想说……我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当年我被毁了一窍,世人皆等着看我笑话时,唯有你……信我。”
“因为我知道,你我都不是甘于平庸之辈!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沈渺音斩钉截铁道,“只要不死,纵使跌落泥沼,坠入尘埃,只要那口气还在。”她的声音微哽,却无比坚定,“我信你!我认识的季星辰,从来都是……不服输的!是个敢把天……都捅出个窟窿的狂妄之徒!”
“呵……”季星辰的嘴角努力地向上弯起,勾勒出此生最后一个,也是最为洒脱释然的笑容。视线彻底模糊,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朝着沈渺音的方向,气若游丝地呢喃:“若有来世……我们……再做朋友。”
随着季星辰的身形逐渐消散,沈渺音肩膀微沉,莞尔轻语:“若有来世……愿我们不再见吧。”
刹那间,星沉谷万花盛放,纷扬的花雨漫天飘洒。沈渺音仿佛又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曾在这万花不衰的幽谷深处,酿酒舞剑,笑骂由心,恣意挥洒着属于他的风流与不羁……
“渺渺。”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沈渺音冰冷紧握的拳。素凝曦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眼中含着深深的悲悯与理解。她牵住沈渺音的手,将那几乎嵌入掌心的手指轻轻掰开,与她十指相扣,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一切因果皆有定数,得失之间自有取舍。”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如同潺潺清泉,抚慰着沈渺音翻腾的心绪,“这是季星辰在六千年前就做出的选择,你莫要为难自己。”
“那阿曦呢?”沈渺音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眼中再次氤氲水汽。她反手紧紧抓住素凝曦的手,目光如炬,“我听照熹说,你寻了我六千年。元阴玄女纵有千年寿元,又岂能活过六千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季星辰用余生换一日相见,阿曦……此刻我们重逢的代价……又是什么?”她不敢想,却又必须知道。
素凝曦看着她眼中的惊惶与痛楚,心尖一颤。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温柔细致地为沈渺音擦拭脸上的泪痕与血污,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脸上绽开一个足以融化冰雪的温柔笑容。
“我啊……”她的声音轻柔悠远,仿佛穿越了无数轮回,“我向神明许愿……沧海桑田,历经轮回,莫失莫忘。只求终有一日,能再见我的渺渺,能听你唤我一声阿曦,能亲眼看看你是否平安顺遂,喜乐无忧。”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带着夙愿得偿的圆满与安然。
“好啦,别哭了……”素凝曦指尖轻点沈渺音微红的鼻尖,语气嗔怪又心疼,“堂堂闻战尊者,杀伐果断的仙盟战神,怎么这一世……倒成了个爱哭包?从前的你……可不会这般轻易掉金豆子呢。”
“所以!悟心水会令前辈对他人爱恨两忘,却唯独无法抹去你对渺音的感情!”暮悬铃恍然大悟,兴奋地道出推测,“怪不得,你面对渺音时,全然不受悟心水影响!”
“这位姑娘是?”素凝曦闻声看去,这才注意到这个与渺渺拥有相同容貌的女子,更令她吃惊的是,二人竟连气息都如此相似!
“她是拥雪城弟子,暮悬铃。”沈渺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为素凝曦一一介绍,“这位是拥雪城城主,也是如今的仙盟盟主,谢雪臣。那位是傅澜生,碧霄宫的少宫主。”
方才傅澜生被那精妙的剑阵所吸引,已悄然移到南胥月身边。令他没想到的是,南胥月昨日还在因那位季城主而吃醋。如今目睹着季星辰与沈渺音那场感人肺腑的挚友诀别后,此刻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理解的,近乎大度的沉默。他只是静静伫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目光始终追随着沈渺音,给予无声支持。
沈渺音的目光穿过纷扬花雨,落在那道静默的身影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对她的担忧和心疼,以及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包容。她心尖一暖,所有的坚强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依靠。她松开素凝曦,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南胥月。
脚下花瓣被碾碎,发出细微声响。她走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拉起他微凉而有力的手掌,与他十指紧紧相扣。随后,牵着他转身回到素凝曦面前,如同献上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
“阿曦,”沈渺音抬起头,看着素凝曦的眼睛,脸上绽开明媚笑容,郑重介绍:“他是我的夫君,亦是我的道侣,南胥月。”声音清晰坚定,在寂静山谷回荡。
南胥月感受着沈渺音手指传来的力量与温度,翻涌的心绪终于沉淀。他微微颔首,对着素凝曦,语气诚挚,带着一丝紧张:“前辈。”
“南公子,幸会。”素凝曦见沈渺音笑意盈盈,她浅笑着看向南胥月道,“二十几年前,少庄主降生时,初闻你的名字,我便知……离等到渺渺的日子,不远了。”
“哦?”南胥月略显惊讶地看向她,他竟不知元阴玄女竟还有卜算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