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渺音眨了眨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连纤长的睫毛都根根分明。这位本该法相庄严的天命神君,此刻却以这般不甚庄严的姿态伏在床边,实在令她无所适从。
她垂眸细看,果然,自己正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襟,才令他不得脱身。她悄悄松开手指,屏息观察片刻,见天命已然入定神游,便壮着胆子抬手轻触那浓密的睫毛,不禁咋舌。当年颢天造物时,怎将天命塑造得如此好看?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她不禁腹诽,这张脸竟比她的还要精致,莫非当年是买一赠一,自己是那个赠品?
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略显清瘦且苍白的脸颊,她暗自忖度,莫非因为自己是珠子所化,脸颊才比他柔软些?想着便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顿时疼得泪花闪烁,又连忙揉了揉。
指尖轻触他微拢的眉心,这才发现对方如今神力竟比昨夜醒来时更弱了几分。忆起昨夜质问,她不由轻笑。或许胥月这一世,当真是来向她索债的吧。这万载红尘,百世轮回,每一次相遇,他们都难得圆满,这不只是他的情劫,亦是她的劫数。
万载光阴里,他当过帝王、书生、将军、伶人、画师、斫琴师、乐师、乞丐、商人……或尊贵,或卑微,或贫穷,或富有。可每一世,他们的结局都是不得圆满……
天命,我难过的又岂止是这一世?你说补偏救弊,是不想我牵涉你的因果太深,但你可知,我早已在你的因果里,与你悲喜相缠。这万年时光,百世轮回,你可知,这一世已是我们最接近幸福的一世?
“你可分得清吾是谁?”她不安分的手扰得他心神不宁。天命神君不得不从识海中抽身归来。
然而睁眼的刹那,她眼中有他看不懂的悲戚。那眼神仿佛一颗心被反复敲碎、黏合、再摔碎、再修补……反反复复,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沈渺音没想到,这执掌天地法则,向来澄澈无情的双眸,竟透出几分悲悯与疼惜。呵,他不是说三界生灵的命数,有趣无趣与他何干吗?怎么……天命竟也会心疼天书中他们这些命数已定的蝼蚁?
“为何要分清?”不知不觉间,沈渺音已泪流满面,她指尖一寸寸抚过天命的眉宇,她偏要!正大光明向他袒露这份爱意!凭什么百世轮回,每一世都差那一步?她还在意难平,他却已轻描淡写地放下!
她抬手勾住他后颈,一个略带霸道的吻印了上去,带着不容对方抗拒的决然。双臂紧紧环住他脖颈,这个吻浸满了悲伤的涩与缠绵的苦,倔强而执拗。
“放肆!”天命狠狠扯下她的手臂,庄严法相竟染上一丝愠怒。
呵,这倒是稀奇,天命……也会生气吗?她莞尔一笑,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近:“神君莫要招惹我,毕竟……“说着,她挑衅般地挑起他的下巴。许是惊讶于她的大胆,居然不曾被他的神威喝住,天命一时失神,竟被她顺势扑倒在榻。
这大概是沈渺音做混沌珠时都不曾有过的成就感,她俯视着他,见他乖顺的模样甚是满意,便如奖赏般轻啄他微启的唇,沉声道:“你顶着我夫君这副容貌,用这样的神态望着本尊,倒让我见犹怜。本尊很难不放肆呐。”说着,她轻佻地抚过天命的脸颊,令他瞬间绯红了面容。
天命被她按在锦被上,被迫仰首凝望。女子眉宇间那抹戏谑,竟让他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不确定那段时光是否真实存在。也曾有一个眉眼相似的女子,仰头望着他,用人间的茶与醋捉弄他。
那时他不解,问她何意。
她却说,自己也不懂,明明这两样看着没什么分别。只是从云海里瞧见,有女子故意将茶换成醋捉弄男子,她看着有趣,便也想试试。
他无言以对,只能同她解释,身为神器,二人没有味觉,自然尝不出分别。在人间,茶,入口微涩后有回甘;醋,入口极酸,多做佐料。而她看到的二人即便不是夫妻,多半也是青梅竹马,唯有极亲近之人才会这般嬉闹。
她又追问:涩是何滋味?甘又是何感觉?什么是酸?极酸有多酸?什么是青梅竹马?怎样才算极为亲近?
前面的问题他自然也回答不上来,他便耐心为她解释何为青梅竹马,是自小一起长大,相互陪伴,感情深厚,长大后也顺理成章在一起的两个人。
她眨着眼睛问:天命,那我们也是青梅竹马喽?我们自化生以来就相互陪伴,也是感情深厚,万年来如此,以后的万万年亦如此!如此说来,我们也像他们一样,会一直在一起的,是这世间最亲近的神器!
天命神色怔忪地望着眼前肆意妄为的女子,为何她的神态与混沌如此相似?明明……她身上没有混沌珠的气息……
沈渺音察觉到他竟在此时神游天外,不满地在他唇上重重一咬!她兴致正浓,他却心不在焉,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天命吃痛回神,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这才猛然惊醒,神器无嗅觉,无味觉,触觉亦不敏锐,目之所及唯有黑白……
敢情方才她吻了半天的,竟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够了!”天命见她眼中终于恢复一丝清明,音量不高,却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够了?”沈渺音茫然重复,随即目光如炬地锁住眼前累她万年苦果的神器,捏住他下颌道,“不够!你既忘了,够不够,该由本尊说了算!你说的,不作数!”
“你……这又是何苦……“天命垂眸轻叹。
何苦?呵,冷情冷心的天命神君,当真是冷得让人如坠冰窟。她扒开他衣领的手一顿,噗——!殷红的鲜血喷溅在他白皙的胸膛上,那刺目的红,恰似昨夜雪地中绽放的红梅。
天命错愕望着胸前斑斑痕迹,情之一字,竟可怕如斯。他抬手轻触她眼尾那滴泪,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喟叹道:“你们人族有句话,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是个聪明人,本君说够了,南胥月也必不愿见你这般自苦。”
月亮不再照她,但神明终究被打动,此刻正垂怜于她。
“人族还有句话,神君想必也听过,叫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她侧头轻蹭他掌心,目光柔软地望着他,“神君可懂?”
“神器无情,亦不可问情。问情的过程,便是走向消亡的过程。”天命耐心解释。
“好,那便不问了。”听闻消亡二字,她眸色一转,瞬间收回视线,她……怎么舍得他消亡……
“本君可允你一个心愿,平你执念。”天命见她竟安分下来与他拉开距离,于是撑着床榻坐起身,问情……曾经“她”对这世间的情也极为好奇……
嘶——!腕间隐隐作痛,竟是情脉惩罚又发作了?
“我的心愿?”她轻笑抬眸,忽而凑近到他眼前,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面庞,令他腕间痛楚又深一分,“神君怎会不知我心中所求为何?”
“你……安分些。”天命强忍情脉隐痛,低声道。
“神君乱了我的命数,我要神君做我夫君,还我一世因果。”她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天命沉默良久:“……除此之外。”
“……我听闻,天命执笔,书写万物命途。”她指尖轻点他肩头,缓缓滑至心口,嫣然一笑,“不如神君把命笔予我把玩,命书借我一观,慰我执念,如何?”
“不可!”天命断然拒绝。
“我就这两个心愿:你,要么做我夫君,要么予我命书。”她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命数,本君亦看不清,命书上并无记载。”天命沉默半晌方道。
“我要看的不是我的,是你的。”她双手环住他后颈,“既然不能将命笔予我,那你就是同意做我夫君喽?神君可知如何做人夫君?你的百世轮回里,做过多少人的夫君?不如让我挑个中意的,你照着学学如何?”
“胡闹!”天命眉间泛起薄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