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徐鹤云觉得,自己的魂仿佛都被台上的人摄了去。
一曲终了,他竟已泪湿衣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曲儿,仿佛就是唱给他听的!
此后,他日日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皆是女子在台上的一颦一笑,那垂眸挥袖间,似有万种风情,却不知诉与何人说……
自此,他成了星眸班的常客,为沈渺音一掷千金,却从不似寻常纨绔那般言语轻佻。
按班规,柳师兄从不许她接私人堂会,唯恐姑娘家吃亏。但沈渺音得知攒聚儿的不是别人,正是徐鹤云,她便开口应下了。
“师妹!咱不去!我打听了,那个徐鹤云不是什么好东西,大不了咱们就离开淮安城!”见那小厮离去,柳师兄连忙劝阻。
“师兄说什么胡话,这淮安城乃富庶之地,咱们若能在此安身立命,咱们这一大家子也就有指望了。”沈渺音冷静同他分析,“更何况,平日那徐公子待我以诚,岂能怠慢。”见对方一脸担忧还欲再劝,她又道,“那徐公子虽恶名在外,但我观他双眸澄净,总觉得他并非传言那般不堪,师兄,我信他!”
“那……成吧,不过我必须同去,他们要敢欺负你,我绝不手软!”说着柳师兄转了转手腕,活动筋骨。
“好!听师兄的!”沈渺音甜甜一笑,脆声应道。
午后,徐家派了辆马车,声势浩大地将人接去了醉仙楼,小厮一路接引,将沈渺音带入了天字一号厢房。
“还是五郎面子大,这淮安城也就是你能请动柳娘子。”席间有人起哄。
“不错,这自古以来,才子配佳人,柳娘子天仙一样的人物,我等凡夫俗子岂请得动?”另一人附和。
徐鹤云斜倚矮榻,拎着壶小酒也不理会他们的调侃。他亦未曾料到,柳梦音竟真会前来赴约。
一阵敲门声,众人目光随之吸引,柳梦音翩然而入。今日她未着长袍,穿了套素色袄裙,淡扫蛾眉,更显清丽温婉。
“看来今日柳娘子不准备唱牡丹亭了?”徐鹤云打量一番,似笑非笑。
“承蒙公子厚爱,梦音今日想为公子唱些别的。”她盈盈一拜,柔声道。
“好,徐某洗耳恭听。”
水袖轻扬,声如碎玉。在座之人起初还闲聊少许,随着婉转唱腔流转,众人渐被摄去心魂。一曲终了,众人如痴如醉。
“柳娘子不愧是这星眸班的台柱子,果然名不虚传。”其中一人率先起身,拎起酒壶,晃晃悠悠地走到沈渺音面前,满斟一杯递到她唇边,“李某敬柳娘子一杯!”
沈渺音蹙眉侧身,那人轻笑:“怎么?不肯赏脸?”
“李三郎,你醉了。”就在沈渺音进退两难时,徐鹤云的声音蓦然响起,他一把钳住对方递酒的手腕,“来人,送李公子回府。”
“谁说我醉了?!我没醉,我还要同柳娘子喝个交杯呢!”那人醉眼朦胧,大笑一声。
“你敢!”徐鹤云手上发力,将人猛地推开。
李三郎踉跄倒退,一头撞上桌角,顿时血流如注。众人大惊失色,倒是第一次见徐鹤云如此没轻没重。
碗碟碎裂声中,侯在外间的各家小厮涌入,柳师兄唯恐沈渺音吃亏,连忙跟着冲了进来,见沈渺音冲他使了个眼色,他默默退至门外。
“愣着做什么,”徐鹤云抬手揉了揉额角,冷声道,“李兄喝醉了,不小心磕了头,还不将你家主子速速送去医馆?!”他抬眸扫了一眼过去,李三郎的小厮连忙上前。
“爷?”徐鹤云的身边的小厮徐风瞅了眼那李公子,又向徐鹤云身后的方向看了看。
“你陪着一起,该多少药费都记账上。”徐鹤云挥了挥手。
众人识趣,纷纷告辞离去。刚刚还热闹喧嚣的厢房,转瞬间只剩沈渺音与徐鹤云二人。
“今日,多谢公子为我解围。”沈渺音起身,颔首道谢。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自该护你周全。”闻声,他这才想起身后佳人,回身看向她道。
听到那句护她周全,她倏然抬头望向他,轻唤:“天命?”
“天命?”他眼中一片茫然,随即轻笑,“怎么?柳娘子信天道命数?”
闻言,她垂眸摇头。
他不再多问,拱手道:“今日承蒙柳娘子赏脸,却让娘子受惊了,给柳娘子赔罪了。”
“公子言重了,梦音既来赴约,自是信得过公子为人。”她垂眸颔首道。
“哦?我的为人?哈哈哈。”徐鹤云挑眉朗声大笑,他凑前打量她道,“在下在这淮安城是什么名声,莫非娘子不知?”
“旁人如何说是旁人的,”她抬眸望向他,浅笑道,“我识人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哦?”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追问,“那柳娘子判断在下是怎样的人呢?”
“我行我素任逍遥,何惧他人语滔滔。”她朱唇轻启,“公子目若明月,心似皑雪。故而我信。”
“呵。”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轻笑一声直起身,“夜深了,我送姑娘回去,请!”
他本想与沈渺音再多谈两句,见到立在外面的柳师兄,徐鹤云微怔,随即了然。
二人上了马车,柳师兄与车夫坐在外面。车厢内,二人各坐一边,皆看向一侧车帘外。
“啊!”马车晃晃悠悠行的颇慢,突遇一阵颠簸,沈渺音猝不及防向前扑去。
徐鹤云手疾眼快,一把将人带入怀中。待二人反应过来时,沈渺音整个人已坐在他怀里,一手被他钳住,一手撑着车壁,她低头俯视,他抬眸望来。二人四目相接,不禁屏住了呼吸。
徐鹤云脊背紧贴车壁,不敢动弹,窗外徐徐清风拂过,女子身上的馨香若有似无萦绕鼻尖。他深吸一口气,那清雅的香气仿佛更浓郁几分。
沈渺音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这模样,一点都不像个眠花宿柳的情场老手啊。
“公子,您没事吧,刚刚冲出来个孩子。”车外车夫的声音响起。二人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连忙分开。
“咳,”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心中的尴尬,平静道,“无事。”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良久,他低声道:“事发突然,方才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