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梦音谢谢公子才是。”她红着脸,轻声应道。
“梦音?”他这才注意到这是她的闺名。音音……陌生的名字忽而闯入脑海,他心中一紧,不自觉低语,“音音……”
“你……怎么了?”听到那句低喃,沈渺音心中一惊,连忙问道。
“这名字真好听,”他摇头,好奇追问,“是你的闺名?”
“嗯,我是个孤儿,以乞讨为生,无名无姓。后来在我快饿死的时候,是师父的一碗粥救了我,我便随了师父的姓,因我声音好听,他老人家便为我取名梦音。”她嗓音轻柔,向他娓娓道来。
“你师父应该很疼你。”他点了点头。
“嗯,师父待我视如己出,我亦视他为再生父母。”提及老班主,她不禁垂泪,“前几年,师父岁数大了,便走了。”
“我母亲是我父亲的妾室,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因我没了娘,父亲自小便疼我,可他在我很小的时候也离开了。”他眸光暗淡,低声道。
“那你一定过的很不容易吧。”见他神伤,她心疼道。
“呵,梦音何出此言?爷锦衣玉食,吃喝不愁,可是这淮安城有名的纨绔。”闻言,他挑眉望去,眼中带着一丝戒备。
“戏文里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公子生在富贵之家,虽在外人眼中衣食无忧,但人皆有烦恼,公子的难只是我们这些外人看不到罢了。”她不卑不亢,垂眸低语。
“呵,没想到梦音不仅戏唱的好,人……”他轻笑一声,目光不自觉染上三分柔和,“更是个妙人啊。”
柳师兄看着远处的马车,感叹道:“没想到,这淮安城最有名的纨绔,竟还是个正人君子。”
“嗯,以他的品性,无论高低贵贱,骨子里皆是清风远韵,如鸾鹄高翔,玉雪不污。”沈渺音垂眸浅笑,无论是景忱、初弦……鹤回、云止、鹤云……清徵……月白……天南……望舒、胥月,每一个皆是如此。因为,每一个都是他……
“师妹对徐公子倒是评价颇高,”柳师兄见沈渺音柔情似水,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严肃道,“别怪我泼你冷水,这样的富贵公子哥,又有几个能是长情的?你们姑娘家都心软,切莫被他的三言两语给哄骗了。”
“我晓得,师兄。”她收回视线看向柳师兄道,“但我相信,他不一样。”
“他一不一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我聪慧冷静的小师妹,怕是要栽进去了!”他双手环抱胸前,横眉冷目道。
“好了,师兄,才哪到哪啊。你不是说了吗?他未必是个长情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把我忘了。”她笑着将对方推进院子。
这晚徐鹤云又梦到了那抹倩影,对方身处一片虚无,他拼命的跑,却仿佛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忽然画面陡变,他置身于一处废弃的戏园中,台上一粉衣女子背对着他,唱的赫然是牡丹亭: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女子水袖半掩,向他徐徐走来,随着她水袖翻飞,那张脸竟是!
“柳梦音!”
徐鹤云惊坐而起,忽觉一阵凉意,才发现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梦里的柳梦音似乎年岁更小些,身量看着也小,眼中比柳梦音少了几分生气。
之后,一连几日,徐鹤云就像是躲着柳梦音一般,他甚至故意不去星眸班所在的城南。果然,那水袖丹衣的少女再不曾入他梦来。
他流连青楼楚馆,听曲饮酒。可眼前总会恍惚出现柳梦音的一颦一笑。而青楼中那甜腻馥郁的脂粉味也令他不禁作呕,他挥退舞姬,推开窗,徐徐清风拂过,那日她坐在他怀中的画面蓦然钻入脑海……
突然,很想见她……
锣鼓声渐低时,徐鹤云出现在戏园门口,他气息不稳,双手撑膝,喘着粗气。沈渺音正在谢幕,一抬头便瞧见他颇为狼狈地站在戏园门口,弓着身向她看来。
二人四目相接,皆是心若擂鼓。
台上沈渺音不动声色地退场,不多时,有戏班的人将徐鹤云悄悄引至后台。
“徐公子真是稀客啊。”沈渺音尚未卸妆,看着躲了将近一个月的人终于露面了,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
想见她的念头一起,他甚至等不及套车,便一路小跑过来。此时身上的汗味混着浓重的胭脂味扑面而来,沈渺音不悦地蹙眉道:“听闻城东的凌香阁新来了位胡姬,能歌善舞,颇受欢迎。”
“嗯?”徐鹤云刚要开口,却听到这么一句酸言酸语,他顿时乐开了花,“梦音这是……恼我了?”
“徐公子慎言。”沈渺音见他那副油腔滑调,瞬间脸色一沉,“我与公子并不相熟,我也不是那些会围着你,哄你开心的红颜知己。我们伶人虽是下三流,但我们靠的也是本事吃饭。我虽人微言轻,但也懂得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道理。”
“你……真生气了?”徐鹤云见她动了真格,顿时一慌,连忙拱手解释道,“刚刚是在下唐突了,我……梦音,我……是真的想你了。”
“徐鹤云!”沈渺音怒喝道,“你不觉得你这话更唐突吗!”
躲在外面的众人听到里面吵得正激烈,李师姐疑惑道:“小师妹这半月来魂不守舍的,不就是在等徐公子吗?怎得人来了,她反倒把人往外推了?”
“小师妹什么秉性你还不知道,她可不是戏文里那顾影自怜的深闺怨女,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就哄住。”
“嘘!别说了,我快听不清了!”不知是谁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众人再次集中注意听着里面的动静……
“啊……”徐鹤云瞬间僵立,双手还举在胸前,见对方怒目而视,他连连作揖道,“抱歉,抱歉,梦音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不不,我是……我”
“噗——”沈渺音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
“你,”闻声,徐鹤云偷偷打量道,“你……不生气了?”
“人人都说徐公子学识渊博,且红颜知己无数……”她猛地凑近他,打趣道,“徐鹤云,怎的在我面前变的笨嘴拙舌了?”
“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见她雨过天晴,他松了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梦音,我的红颜知己,只有你一个。”
“徐公子,慎言。”沈渺音惊觉方才举动过于亲昵,她连忙与他拉开些距离,垂眸道,“小女也是做正经营生的本分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择一城以终老,遇一人以白首。”
“梦音,这一个月,没见你,我是真真切切的想念。如今,见到你,我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徐鹤云看向她郑重道,“梦音,我心悦你,你……可愿嫁给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公子已有妻,且已身怀六甲。”她抬眸望向他,徐鹤云沉默地垂下头:“抱歉,我……不能休妻。”
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她心口骤痛。他那妻子……不过是家族利益的牺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