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万籁俱寂,彷佛周遭皆沉醉在这天籁之音中,不知今夕几何。
许初弦的指尖还虚按在弦上,久久不能回神,他一生斫琴无数,名品亦有,却从未有一张,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正是他穷尽一生在追寻,那能濯尽凡心的袅袅天籁。
“缈缈,谢谢你,此生……”他垂眸浅笑,目光宁和,“无憾了。”
“好琴!”
一声喝彩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极致的宁静。
许初弦悚然一惊,抬头望去,不知何时院外竟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几个高大魁梧的仆从举着灯笼,簇拥着一个身着锦袍、面色倨傲的中年人。那人的目光死死盯着石桌上的琴,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此琴何名?老夫愿出千金!”
许初弦心中一沉,缓缓起身,将琴揽入怀中:“此琴不卖。”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哦?”那人挑眉,上下打量着他这简陋的院落和一身素袍,冷笑道,“在这江南地界,还没有老夫买不到的东西。你开个价。”
“不、卖!”许初弦重复道,抱琴的手收的更紧些。琴身贴着他的胸口,传来一丝微凉却令他心安的触感。
那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仆从立即扑了上去。
“你……你们要干什么!”许初弦厉声喝问,抱着琴疾步后退。却被一人从后面死死抱住,另几人上前抢夺他怀中的琴。
“放手!这是……这是我的命!她是我的命!啊——!”他嘶声呐喊,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瘦削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一时让他们未能得逞。他死死将琴护在怀里,指甲几乎要抠进琴木里去,警惕地望向众人。
混乱中,不知是谁抬脚,狠狠踹在他腿弯上。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仍不松手。拳脚纷至而来,狠狠砸在他的背上、头上。他蜷缩着身体,用整个背部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拳打脚踢,却始终将琴牢牢护在身下。
天命……琴身之内,混沌的残识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腥甜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乌黑的琴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温热的血灼烫着琴中的残识,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护他!
“掰开他的手!”那人不耐地喝道。
两只粗壮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另有人用力去掰他紧扣着琴身的手指。骨骼发出咯咯声,剧痛钻心。
一根,两根……那曾打磨过无数良琴、拂动过无数清音的手指,被粗暴地、一根接一根地向外反折。
“啊——!”十指连心,他凄厉地惨叫声惊起林中飞鸟!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他!天命!天命!他们要的是我!天命,你放手吧,好不好?
就在他意识模糊,感觉最后一根手指也要脱离掌控的刹那——
“铮——!!!”
一声极其凄厉且尖锐,完全不似乐音的爆鸣,猛地从琴身内部炸响!
那不是手指拨动所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块完整的玉被硬生生撕裂,是灵魂在极度痛苦下发出最绝望的呐喊。
紧接着,“崩崩崩”数声连响,七根冰蚕丝弦应声而断!琴弦猛地向上崩散,如同被无形利刃斩断,然后无力地、蜷曲地搭落在琴面上。
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停下动作。
许初弦涣散的目光,最后望了一眼那张琴。
缈缈,对不住……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护住你……
琴弦尽断,如同美人折颈。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心头血,头一歪,也彻底没了声息。
那人皱着眉,示意仆从拿起那张琴。续了弦,仆从试着拨动,却也只发出几声沉闷嘶哑地噗噗声,难听至极。
“晦气!”那人啐了一口,满脸嫌恶,“走!”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唯余院中一片狼藉和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无人问津。
清冷的月光照彻破败的小院,照在那棵只剩下半截树桩的云杉上,同样照着地上死不瞑目的斫琴师,也照着他身边那张琴……
自此,无论那琴换上多么名贵的琴弦,被技艺多么高超的琴师弹奏,都再也发不出任何清越之音,只剩下嘶哑的噗噗声,无人不为之叹息扼腕。
她,为他绝音,从此成为一把哑琴……
天命骤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那古木中与他相伴四十载春秋的精魂,那琴中为他自绝清响的灵识就是混沌!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窒息的绞痛。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没入鬓角。
混沌……对不起。我竟……一次次让你因我,受尽这般苦楚。
他猛地掀被下床,推开书房的门。清冷的月光下,对面她的房门紧闭。他快步走去,却在抬手欲叩门时,指尖悬停在空中,微微颤抖。
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歉疚与痛楚堵在喉间,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天命?”房门却在这时从内拉开。沈渺音披着外衫,讶然望着门外失魂落魄的他,眸中带着初醒的朦胧与关切,“你怎么……”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双臂用力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唯有这样才能填补梦中那巨大的空洞与遗憾。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呼吸间是她身上清浅安心的气息,高大的身躯微微发着抖,像个漂泊许久,终于靠入港湾的一叶孤舟。
沈渺音怔了怔,随即安静地靠进他怀里,不问缘由,亦不挣扎,只是温柔地抬起手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一下下,轻柔地抚着他紧绷的脊背。感觉到他怀抱的力度,她微微偏头,带着安抚的意味,在他肩头依赖地蹭了蹭。
这无声却全然信任与包容的举动,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冷刺痛的心脏。
天命察觉到了怀中这份主动的安慰,他闭上眼,更深地呼吸着她发间的气息,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