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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139章 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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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节又阴又潮,空气中都弥漫着闷湿气息。沥沥小雨顺着屋檐上的瓦片滚落在地,漾起一圈圈涟漪。

许初弦坐在窗边,借着天光,正神情专注地打磨着一块老梓木。木屑簌簌掉落,沾满了他的衣衫。

他动作很慢,指尖反复摩挲着木料的纹理,身后的架子上整齐的摆放着各式的凿刀、刨锛等工具。他转身拿起件顺手的工具,潜心雕琢。

此时院内一棵千年云杉静静伫立,苍翠亭亭,混沌珠的一片残识就藏于其中。她静穆于此,望着他从一个无拘少年成为一名小有名气的斫琴师。

这间斫琴的作坊原本是他师父的,后来他娶了师父的女儿,在师父过世后,传承下了这间作坊。可好景不长,妻子因难产而死,孩子生下来不久也夭折了,从此他孑然一身,此生与琴为伴……

日暮西沉,他坐在屋下,目光越过那绵绵细雨,落在院中那棵古木参天的云杉上。

师父去世时,抓着他的手,枯槁的手指指着窗外,气若游丝地交代:“初弦……那棵树,通了灵性的……你,好生看顾……”

那时他尚且年轻,从不曾格外留意过,只觉得是师父年纪大了,糊涂了。可在他丧妻丧子,孑然一身后,他渐渐发现了不同……

春日里,他坐于树下试新制的琴弦,微风拂过,平日并不显眼的紫红球花,簌簌落下,总有一两朵不偏不倚落在他摊开的曲谱上,增添一抹艳色……

夏日燥热,他敞着门窗对月饮酒,总有一阵穿堂凉风,恰到好处地拂去他额角的薄汗,带来满室清凉。但那风却不似别处的风那般蛮横,倒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吹拂他……

就这样,他常在那棵树下斫琴、调音、谱曲,他们相依相伴,度过了无数个晨昏……

“这是我新谱的曲,名叫幽兰,你觉得如何?”他坐在老树盘虬的根上,一曲终了,含笑抬头。

林中倏然掠过一阵风,枝摇叶动,她抖落一树衫叶,沾了他满身。他抬眸浅笑,他知道,那是她的赞许。

“可惜,这把琴,音色稍逊啊……”他不禁轻声叹息……

“今日我新得一块桐木乃是上乘,定能斫出一把好琴。”他兴致勃勃,在院中一忙就是整日,连饭也忘了吃。

她沉默着,只将茂盛的树影悄悄挪移,为他挡住午后最毒的日头。待那琴终于在他手中发出第一声清鸣时,他畅快大笑,她便摇曳满树青翠,沙沙作响,宛如应和。

不知不觉,一人一树相伴了四十载春秋。

一晚,他忘记熄灭炉火,灶膛里的火星子溅了出来。一时间,堆在墙角的刨花、干燥的木料被点燃,瞬间连成一线!

他惊醒时,半个工坊已陷在火光中,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想着那正在阴干的琴,他不顾一切冲去,发了疯地泼水,用尽力气,才将那燎原之势压了下去,保住了主屋和大部分木料,以及那几把斫成的琴……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筋疲力尽,望着满院焦黑狼藉,骤然瘫软在地。

那棵树!

朝霞本该给它镀上一层金色光晕,可此刻,它却只剩触目惊心的焦黑!

他踉跄起身,挪到树下。曾经亭亭如盖的树冠已然消失,靠近工坊的半边躯干被火舌舔噬得皮开肉绽,露出底下惨白碳化的木芯,几根粗枝焦黑断裂,无力低垂。另一半勉强残存着些许绿意,叶子却已蒙尘萎蔫,失了所有精神。

“对不住……对不住……”他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焦黑的树皮,老泪纵横,“是我没照看好你……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啊!”

天命,无事的。我只是暂栖于此,另寻一处便是。你别难过。

她忍着元神灼伤的剧痛,勉力催动最后一点生机,落下两片尚且完好的青叶,轻轻贴上他满是泪痕的脸颊。

“啪!啪!”他却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是我不好!是我没用!”

天命!不怪你!真的不疼!

他跌坐在地,靠着焦枯的树干,恸哭失声。鬓发已霜白的老者,此刻哭得如同被遗弃的孩童,仿佛失去了世间最后一点温暖与依托。

天命,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场大雨过后,火灾的痕迹被洗刷,可却冲不散那股焦糊,也救不活那枯木。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衫,他也浑然不觉。他伸出手,指尖轻抚它焦黑的伤口,粗糙,死寂,他心头一紧。

那夜,你一定很疼吧,可我却没能来救你……

他忽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我……把你制成琴……可好?”他对着枯树,像是在商量,又似做出了决断,“这样……才算真正长相守,是不是?”

好。她无声应允。

他选了风和日丽的一天,净手,焚香,对着祖师牌位虔诚祭拜。举起斧头前,他最后一次轻抚那焦黑与残绿交织的躯干,柔声道:“别怕。”

接下来的日子,他将自己完全埋进了这最后一场斫琴中。他小心翼翼地剔除所有碳化的部分,只取那未被火毒彻底侵入、反而在劫难后木质变得更加沉郁紧密的木心。

刨、凿、削、磨,每一个步骤都倾注了他毕生心血,更倾注了那四十载相依相伴的感情。他早已不再年轻,精力大不如前,但仍旧专注,一斫便到深夜,常常腰酸背痛得直不起来。可那双因年岁而渐渐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有团火在燃烧。

槽腹的深浅,岳山的高低,琴身的弧度……所有细微之处,他都反复斟酌,下手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他时常做到深夜,对着渐成琴形的木胚喃喃低语:

“这里再薄一分,音色会更空灵些。”

“再忍一忍,就快好了。”

“给你取个什么名好呢?”他爱抚着那素胚,沉吟片刻,眸光一亮,“玄鹤一声云缥缈,满林松影落阶前……便叫‘缈缈’,可好?”

他遂在琴身上,篆刻下“缈缈”二字。

他用自己能得来的最好材料配这琴身。金徽,玉轸,冰蚕丝的弦。上漆,裱布,灰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琴成那夜,恰是中秋。

一轮满月高悬,清辉洒满院中。火灾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但新琴已摆在石桌上,琴身乌黑温润,隐隐流动着内敛的光华,那曾被火舌吻过的纹理,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庄重静穆之美。

许初弦净手,焚香,屏息,端坐于琴前。

他指尖轻抚琴身,随即落在那冰蚕丝弦上。

“嗡……”

一声清越的泛音,如冰泉滴落深潭,涟漪乍起。紧接着,轮指拨动,一曲“幽兰”缓缓从他指尖流淌而出。

那音色缈缈,无法用言语比拟。清越时,如昆仑碎玉,芙蓉泣露;低回时,似幽涧泉流,空谷足音。宫商角徵羽,每一个音符彷佛都被注入了生命,有了神魂,在他指尖翩跹起舞。随着琴音流淌,那呜咽的秋风也慢慢静了下来,似乎天地万物都屏息凝神,唯恐惊扰了这一缕来自亘古的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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