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英,你我……会有来世吗?”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英英,看,你最爱的烟花……”
“英英……”
天命倏然睁眼,神思仍怔忪于梦境残余的暖意之中。梦中那只小狐,与他相伴一世,最终在他怀中安然睡去,再未醒来。偌大的王城,唯有它,对他毫无算计,从无畏惧。
他抬手按在胸口,静坐半晌,指尖轻触脸颊,竟触到一滴未干的湿凉。景忱那一生,似乎并未遇见刻骨铭心之人……莫非,那一世他与沈渺音,终究在茫茫人海中错过了?
不过那小家伙,着实惹人怜爱。它总爱霸占寝殿枕席,不似寻常猫狗惧他威严,反而亲昵异常,常在他膝头肩头轻盈跳跃。每逢雷雨或严冬,便缩成一团钻进他怀里,嘤声细语地撒娇,令他硬冷的心肠也化作绕指柔。思及此处,天命眼中泛起暖色……
“天命!”清脆的女声将他神思拉回。沈渺音不知何时来到院中,背着手,忽地将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牡丹举到他面前,轻轻摇晃,“好看吗?”
“嗯。”他敛去眸中情绪,目光落在那雍容花瓣上,面色清淡地应了一声。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朵贵妃插翠,娇嫩却不张扬,瓣薄如绡,花姿绰约,果然名不虚传。”她垂眸轻转手中那一大朵牡丹,却见天命神色平淡。心下不由轻叹,他身为神器,赏不到这牡丹姿容,亦闻不到这暗香浮动。
“沈渺音,”天命忽然抬眸,目光沉静地望向她,“百世轮回,我的每一世……你都有出现吗?”
“嗯?”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那叹息声几不可察,“嗯。或是一瞬交集,或是数十载相伴。”
“何谓……一瞬?”他追问。
“或许是战场上助你破敌的一阵东风,”她俯身凑近他,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带着点讨赏的俏皮,“或许是大旱之年,救你于焦渴的一场甘霖。怎么样?我还是很有用的吧?”
“勉强。”他收回视线,大手落在她额前,轻轻将人推开。
“天命神君!”沈渺音顺势在一旁石凳坐下,不满地控诉,“这都七日了!你的气性未免也太长了些!这些天我端茶递水、送膳布菜、捏肩捶背……你还想怎样!”
“这些并非吾所求,”他阖上眼,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抬手揉了揉额角,“是你自愿为之。”
下一刻,带着微凉体温的指尖已落在他太阳穴两侧,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如何?我这力道还可以吗?”
“太轻。”
“现在呢?”她加重力道。
“嗯,尚可。”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得寸进尺,俯身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耳廓:“那你是不是该……”
“吾倦了,先回房。”他忽然起身,衣袖拂过她指尖,头也不回地向书房走去,“那些花花草草既折下来了,你好生侍弄,草木众生,皆有灵性。”
“天命——!”
身后响起女子咬牙切齿的声音,他背对着她,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彻底漾开在唇角。
夜深如墨,每当他阖眼,那双黑亮清澈,盛满依赖的狐狸眼睛,便会浮现在脑海。那一世,他遭逢刺杀,是它毫不犹豫扑上前,用小小身躯挡在他面前。自那以后,一人一狐,形影不离,它成了孤冷帝王生命中唯一的暖色……
也不知……它来世是否安乐顺遂……
若是有与它相关之物,或可循迹探查其因果轮回……对了,那支狐毫笔!
沈渺音立于窗前,见天命的身影悄无声息融入夜色,心下好奇,便也悄然跟了上去。
“这里是……?”眼前是一片荒寂山谷,沈渺音环顾四周,茫然问道。
“墓。”天命吐出一字,声线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我自然看得出是墓!”沈渺音紧跟在他身后,看他施展神力打开一道隐蔽的甬道入口,连忙抓住他一片衣袖,压低声音,“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挖人家坟墓做什么?”
见他不语,她自顾自猜测:“莫非……是这墓主人得罪过你轮回中的某一世?”她扯了扯他袖子,语重心长,“天命,你这就不对了,你既已归位,何必再执着俗世恩怨。”
“六千余年前,”天命脚步一顿,目光沉沉扫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吾有一世,曾为人间帝王。”他在她心中,形象已然这般不堪了?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此乃,吾那一世的陵、寝!”
“唔……原来是来挖自己的坟啊!”沈渺音恍然点头,一边跟着他深入甬道,一边四下打量,心中思忖:他好像做过两世帝王,一世是继承大统,励精图治的明君,一世是……亡国之君?嗯,这里看起来规制宏伟,应该不是后者……
闻言,天命额角青筋微跳,脚下步伐加快。
沈渺音小跑着跟上,依旧好奇:“所以你今夜是心有所感,特来缅怀一下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
“寻物。”他言简意赅。
“哦哦!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她立刻殷勤道。
“……安静些。”他无奈低声提醒。这陵墓内部甬道错综如迷宫,虽见过图纸,但时隔数千年,连他自己……竟也有些辨不清方向了。
“你自己的陵寝,你都不认得路?”沈渺音见他蹙眉驻足,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肩膀。
“吾亦是初次亲临。”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
二人在这地下迷宫中七拐八绕,几次走入死路,最终却误打误撞,寻到了主墓室。天命广袖一挥,沉重的棺椁盖板无声移开,一具森然白骨静静呈现在眼前。
天命上前,果然在骸骨旁侧,找到了记忆中那只紫檀木匣。打开匣盖,那支色泽黯淡却依旧完好的狐毫笔,正静静躺在其中。
他阖上双眸,一缕细微却精纯的金色神力自指尖流出,温柔缠绕于笔尖之上。然而……竟探查不到半分与那小狐相关的因果踪迹?命轨空茫,无从追寻……除非!
他倏然睁眼,目光如电,猛地转向不远处的沈渺音。
只见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双目失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正一步步朝棺椁走去……
在棺盖开启的刹那,沈渺音望着那具帝王枯骨,心口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无法控制地走上前,俯身凝视,一滴温热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触上骸骨的额心。刹那间,一缕极淡的、尘封已久的混沌残力悄然没入她体内,随之而来的,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
“英英……”天命闪身至她身后,在她软倒的瞬间,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原来是你。那只小狐……竟然也是你。
“英英,好久不见。”他轻抚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低声喟叹,万载沧桑凝于一声轻唤,“原来……你真的来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