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光阴,百世轮回,对于神魂不灭的沈渺音而言,亦是庞杂如星海的记忆洪流。偶尔模糊、遗失一两段,实属寻常。
随着这一缕本源之力的回归,属于“英英”那一世的记忆,终于冲破尘封,变得清晰而完整。那一世,她寿数将尽,弥留之际,唯恐身为凡人的天命无人庇护,故而她将体内残存神力,悄然凝入他尚未开启的灵台深处,希望可以在关键时刻护他性命。却不曾想,因这缕神力的分离,关于那一世的记忆也随之变得支离破碎,渐次模糊……
她在昏迷中睡得极不安稳,如同当年那只小狐狸般,本能地蜷缩起身子,紧紧揪住天命胸前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唇间溢出细弱如幼兽般的呜咽,反复低喃着:“景忱……我怕……”
天命抬手,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紧蹙的眉间,试图熨平那里的惊惧。那一声声依赖的“景忱”,仿佛穿越数千载光阴,直直撞入他心扉最柔软的角落。终于,他缴械投降,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以体温驱散她梦魇的寒意。
次日,暖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沈渺音悠悠转醒,仰头便看见天命沉静的睡颜。恍惚间,仿佛回到还是小狐狸时,常被他揣在怀中的温暖时光。
视线下移,发现自己一只手仍紧紧揪着他的衣襟,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白皙紧实的胸膛,梦中的触感似乎还在残留指尖。景忱是开国君王,征战沙场,身形精悍矫健,肌肉线条分明……不知……
她一时好奇,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片胸膛。
嗯……触感温韧,似乎……比记忆里景忱的,要稍微柔软那么一点点?
天命早已醒来,只是闭目养神。感受到胸前那微凉指尖试探般的轻戳,他眉峰微蹙,忍了。却不料那手指非但没停,反而得寸进尺,竟沿着胸膛线条,缓缓滑向下方紧实的小腹……
他倏然出手,一把擒住那只四处惹火的素腕。随即侧身,与她四目相对,目光深沉,不发一言,直把沈渺音看得面颊绯红,目光闪躲,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醒了。”
“嗯……早、早啊,天命。”她窘迫地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为何不告诉我,”他一个巧劲翻身,轻松将她困于身下,目光沉沉锁住她,“你就是英英?”
“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找那只小狐狸!”她偏过头,指尖微微蜷缩,底气不足地反驳。
“嗯?”他挑眉,眼中神威微露,不容回避。
“干、干嘛!”沈渺音心跳加速,强作镇定,“我……我对那一世的记忆本就零零碎碎,并不完整。”
“那现在,你知道了?”他俯身逼近,温热气息笼罩下来,将她彻底困在他的领域之内,“沈渺音,你打算……如何赔我?”
“赔……赔什么?我又不欠你什么。”她声如蚊蚋,目光飘忽。
“好,那便算我欠了你。”天命抬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扳过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目光幽深如古井,“你神魂不稳,可是因为当年……你将一缕本源之力分给了景忱?”
沈渺音望着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深邃眼眸,心神不自觉地沉溺。恍惚间,她下意识地仰起脸,唇瓣轻轻碰了碰他高挺的鼻尖。
天命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旋即化作一抹了然又温柔的浅笑。他抬手,指尖轻点她小巧的鼻尖——这动作,与当年小狐狸撒娇时轻舔他鼻尖何其相似。他喉结微动,嗓音愈发低沉沙哑:“沈渺音,此刻……你分得清吾是谁吗?是景忱?是南胥月?还是……天命?”
“那你呢,天命?”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手,指尖轻柔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目光澄澈而温柔,“那日你说,你是天命,亦是胥月。是真心接纳了胥月亦是你的一部分,还是……只因我需要胥月,你便以胥月的方式待我?”
天命难得沉默了片刻。时空乱流中,她坦言无法承受他永恒生命的重量,只能倾尽全力去爱他轮回中的每一世。于是他便想,她是柳梦音,他便做徐鹤云;她是沈渺音,他便做南胥月……以此免她顾虑,慰她忧怖。
“天命,你可曾想过,”她柔声低语,目光却异常坚定,“若无实体承载,神器神魂本可化身万物。那本体,或许只是你最初降临世间的形态。然而,‘天命’本当无处不在,无形无相,不该被任何形态所困,所囿。”
“你可知天字比人字多两横,”他忽然坐起身,一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目光投向虚空,沉静中似有明悟,“一横高于人,一横困住人,而神器,亦然。”
“寰宇之内,谁能困住至高无上的神器?”沈渺音亦起身,目光投向他,低声询问,虽然那个答案她了然于心。
“神器之上,还有颢天。”天命望着眼前相伴万年的伙伴并未戳穿,而是顺着她的话,为她解惑。她刚刚的话如醍醐灌顶,令他豁然开朗。是他被困住了,他一直认为天命书是他本源载体,直至亲眼见到失了本体却依然存在的她,他才恍然惊觉:或许那天命书,不仅是他神力的载体,更是……束缚他的无形囚笼。
他静静凝视着眼前这双同样蕴藏着古老智慧的眼眸,忽然想起,在时空乱流初遇时,即便不知她便是混沌,他也本能地选择相信她。不只是因为她看向他时,眼中那滚烫灼人的爱意,更因为如当下这般,她总能在他思绪凝滞时,给予他最温柔、亦最聪慧的回应与启迪。
“世间万象,皆在法则之中,神器亦不得逃,而颢天一定也有他要顺应的法则。”沈渺音沉声回应,向他道出自己这万年来所感所悟。
“呵。”闻言,天命低笑一声,带着赞赏,“不错,颢天没有实体,只能由神器代为执行颢天意志。”
“那颢天对神器,应是既需倚仗,又心怀忌惮;既要防备,有时……亦不得不妥协吧?”她轻声引导,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一盏烛火。
“万年前,三界混乱,神器动情,四时失序,灾祸横生。”天命忆起遥远往事,声音平缓如述说他人故事,“颢天说仅靠我代行颢天法则,力不足矣,需世间至强者作为载体,方可助其降临。”
“颢天竟欲亲自扭转乾坤,补偏救弊?!”沈渺音愕然。她一直以为,至高法则本身无法直接干涉世间运行。却不曾想,竟还有此法。
“我本也是这么想的,”天命目光变得幽深,语含深意,“可他却说……与其补错,不如重开。”
“重开?!”沈渺音心头剧震,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何为重开?!”她敏锐察觉,万年前的真相……呼之欲出。
“他也并未言明,”天命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眸中翻涌的惊涛,“只说重开之时,我自会知晓。”
“所以,万年前颢天选中的那个‘载体’……”电光石火间,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沈渺音倏然抬眸,目光如炬,“是昭明!”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沉重的真相,无声地沉淀在彼此交汇的视线里。
“渺音,”他忽然轻笑,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你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啊!”沈渺音吃痛,捂住额头,恼羞成怒,猛地用力将他推开,“混蛋天命!”
“呵呵呵……”他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看着她又气又恼的样子,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不许笑!你再笑!”她气急,起身扑向他,随手抄起软枕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好了好了,不闹了。”他一边抬手格挡,一边瞅准空隙,长臂一伸,轻易便将张牙舞爪的她捞进怀里,紧紧箍住。他低下头,温热唇瓣几乎贴上她微凉的耳廓,嗓音低沉缱绻,字字清晰,“渺音,千秋万载,这世上只有你最懂我。”
“你……什么意思?”她猛然望向他,看着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正笑意岑岑地看着她,顿时心若擂鼓。
“你觉得呢?”他同她打着机锋,唇角笑意加深。
“我……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她猛地挣开他怀抱,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便朝屋外跑去。
天命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但笑不语,眼中宠溺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却不想,那脚步声去而复返。
沈渺音看着天命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心知他已然消气。于是,她一直小心收敛的本性彻底暴露。她抱臂而立,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和怀念:
“喂,天命,你平日……能不能也多锻炼□□魄?”她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比较,“摸起来的手感嘛……好像还是景忱那时候,更好一些。”
“沈、渺、音!”
卧房内,回荡起天命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低吼。而罪魁祸首早已身影一闪,留下一串清越得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