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按预定路线撤退!”楚月白高喊着,挥刀劈翻一个冲来的北朔士兵。剧烈的动作让他伤口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破损的战袍。他感到视线开始模糊,体力正随着血液流逝。
“少将军!这边!”副将搀扶住他踉跄的身形,带领残存的二十余名士兵,且战且退,向着与父兄约定好的接应地点突围。
身后是映红半边天的熊熊烈火,眼前是不断涌来的追兵。楚月白咬紧牙关,顽强地支撑着,他知道,必须撑下去!每多撑一刻,就能为父兄的主力多争取一分胜机!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楚将军望着敌军后方升起的滚滚浓烟和冲天火光,朗声大笑:“好!是我楚家的儿郎!将士们,少将军已成功断敌粮草!随我杀——!”
“杀——!”
原本僵持的战局,因粮草被焚敌军大乱而瞬间倾斜。楚家军士气大振,如同猛虎下山,向阵脚已乱的北朔军队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楚月白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终于冲出了重围,与前来接应的兄长楚秋白率领的先锋骑兵汇合。
“月白!”楚秋白看到弟弟浑身是血,几乎脱力的模样,眼眶瞬间湿润。
“大哥……幸不辱命……粮草……烧了……”楚月白说完这句,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当他从漫长的昏迷中挣扎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抓住兄长的衣袖,气若游丝却异常固执:“笔……纸……”
“月白这是做什么?”宁雪来送药时,看着立在一旁扶额的楚秋白,疑惑问道。
“这小子,醒来第一件事,竟是闹着要给他夫人写家书报平安!”楚秋白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兄长与嫂嫂朝夕相对,羡煞旁人,自然不懂弟弟我夫妻分离之苦!”楚月白伏在榻上,忍着剧痛,字迹歪斜却写得认真,“最近战事吃紧,我已有两月未寄家书,渺渺也未寄来只字片语,不知可是她恼我了,我得赶快同她报个平安,解释个中原委!”
这一战,成为扭转北境战局的关键。
消息传回帝都,龙颜大悦。楚月白率奇兵翻越雪山,深入敌后,焚毁北朔王庭至关重要的粮草基地,与正面主力里应外合,大破北朔十万大军,斩敌无数,迫使北朔退回雪山以北!
楚月白之名,不再是依附于父兄光环下的“少将军”,而是凭其胆略、坚韧和赫赫战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少年将军,自此,一战成名!
捷报传来的那日,整个府邸都沸腾了。老夫人喜极而泣,将军夫人握着江渺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渺渺,你听到了吗?月白他……他立下大功了!他没事了!”
江渺怔怔地听着管家念完捷报,手中那枚鸳鸯玉佩被她攥得温热。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将这近一年来的担忧、恐惧、思念和委屈,都随着这口气轻轻吐了出去。
将军夫人将刚刚收到的厚厚家书交给江渺时,才将实情和盘托出,声音带着歉疚:“渺渺,好孩子,你别多想。月白心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你。先前……是怕你担忧。”
江渺捧着那沉甸甸的信,指尖微颤地拆开。信纸上,字迹不复往日工整,甚至有些凌乱潦草,通篇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歉意与思念,对生死一线的险境却只字未提。豆大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一颗颗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她转身奔回楚月白的书房,轻研墨,铺开素笺。这一次,她没有再写“府中安好”,也未写“盼君早归”。
她提笔,蘸墨,落下第一行字:
“见字如晤。夫君北境捷报已至,闻君安好,且立不世之功,妾心甚慰,与有荣焉。一别经年,思念如藤,缠绕心间,昼夜不息,今可坦然告之于君。家中一切有我,唯愿君,平安凯旋。”
次年秋,楚月白的大嫂宁雪,因身怀有孕被楚秋白派人强行送回了帝都。她性子直爽,给江渺准备了不少礼物,拉着她热络道:“总听二弟同我们夸赞他的夫人美若天仙,琴艺精湛,饱读诗书,今日总算是见到这神仙一般的人物了。”
“大嫂一路舟车劳顿,身体可还吃得消。”江渺脸颊微红,听闻她提起楚月白,眸色一黯,轻声问,“月白……他在那边,可还好?”
“不好。”宁雪故意叹气。江渺倏然抬头,脸色霎白,眼中瞬间涌上惊惧的水光。宁雪心知玩笑开过了,连忙握住她的手解释:“弟妹莫急!二弟身体无恙,只是……”她促狭一笑,“为伊消得人憔悴罢了!”
见江渺仍是心有余悸,宁雪忙奉上一只精巧的木匣:“喏,这是他特意让我带给你的,快瞧瞧。”
江渺长睫犹湿,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匕首,鞘身镶嵌宝石,华美而冰冷。
“这是二弟战场上缴获的,说是削铁如泥,小巧趁手,正好给你防身用。”宁雪笑道。
江渺闻言会心一笑,随着楚月白战功积累,威名渐起,外人只道她风光无限,又有谁知这风光背后,是望穿秋水的分离与提心吊胆的日夜?
景和三十一年,帝都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随着皇帝身体每况愈下,暗流涌动,皇位之争愈发激烈。
江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山雨欲来之势,如今将军府老幼妇孺,怕是难以抵挡。她与将军夫人商量暗中准备了一些应急的药物与银钱,门户紧闭,试图在这风雨飘摇的帝都中,守住这个家,等他回来。前日,她已接到楚月白的家书,说是北境大局已定,不日即可班师。
然而事与愿违,叛乱比相逢来的更早一步。
那一夜,杀声震天,叛军攻破了城防,直逼皇城,沿街烧杀抢掠,许多高门大户都未能幸免。将军府因男丁尽在边疆,更是成了叛军眼中待宰的肥羊。
府门被撞得震天响,木屑纷飞。仆从们面色惨白,但在宁雪平日的操练下,尚能勉强维持秩序。宁雪将襁褓中昨日才出生的幼子塞入江渺怀中,命可靠仆妇护送她们去老夫人院落藏身,自己则与将军夫人握紧武器,决意死守前院。
不曾想,后院竟先被攻破。叛军狞笑着涌入老夫人寂静的院落。江渺将婴儿轻轻放回老夫人怀中,深深看了一眼那稚嫩熟睡的小脸,然后,握紧了那柄楚月白所赠的匕首,毅然转身出去,挡在了房门前。
她跟宁雪学过几式防身之术,此刻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挥舞着匕首,竟一时将冲在最前的几人逼退。刀光剑影中,她仿佛感觉不到恐惧。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剧痛从身上数处传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她踉跄后退,背抵住冰凉的门板,怀中的鸳鸯玉佩在撞击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被血色浸染。
她看到几个叛军丢下了滴血的刀,脸上露出淫邪的笑意,朝她逼近。
不!绝不能!
她想起曾经的清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手中的匕首。冰凉的刃锋,贴上自己光洁的脸颊。削铁如泥的利刃,毫无阻滞地划开了皮肉,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鲜血如注,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漫过唇角,滴落在地。
天命,原来那个时候……你是这般的疼……
她抬起头,用那双被血污和决绝染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那些被惊呆的叛军。那眼神,狠厉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与不惜毁天灭地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