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楚月白接旨!”
江渺的脚步顿住,随着众人一同跪下。满堂喜庆的红,骤然被这肃穆的宣旨声浸染。
“北境战事告急,今命楚月白即刻率兵北上,驰援父兄!”
“臣楚月白,接旨!”
闻言,江渺心中一沉,竟是……这般急吗?甚至都不能让她看清他这一世的样子。
“大人……”将军夫人强撑病体,上前恳求,声音微颤,“今日是犬子大喜,可否……容他们将礼行完?哪怕……只是饮了合卺酒……”
“夫人明鉴,”宣旨官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下官已是刻意拖延,待少将军拜完堂才敢入内。此刻大军已在城外集结,少将军若再迟延,便是抗旨不遵了。”
“渺渺……”楚月白转向他的新娘。凤冠霞帔之下,她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声低唤,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夫君乃将门虎子,既是战事告急,自当执锐披坚,上阵杀敌。”江渺轻柔而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君守国,我守家,待夫君扫清敌寇,凯旋之日,妾身自当以雅乐相迎,为君洗尘。”
“渺渺……”她越是这般深明大义,他便越是心疼如绞。情急之下,他再也顾不得礼法规矩,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等我回来……待我归来,再与你补上合卺酒。我心悦你,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好。”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
无人看见,一滴泪自她眼角倏然滑落,没入繁复的嫁衣纹路中,了无痕迹。她只觉得手心被塞入一物,微凉,却仿佛带着他最后的体温。他急促的低语随之钻入耳中:“本想今夜亲手为你戴上……如今,只能让它先替我陪着你。”
楚月白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那身还未换下的吉福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漆黑的夜色里。
满堂寂静,只余红烛噼啪作响。将军夫人上前,紧紧握住江渺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好孩子……委屈你了。”
江渺垂眸,默默摇头,由喜娘搀扶着,回到了那寂静无声的新房。
她独自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抬手扯下了盖头。满室刺目的红,映着那双燃烧正旺的龙凤喜烛。她走到窗边,摊开掌心。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对相依相偎的戏水鸳鸯,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彼此的鸣叫。
镜中人,凤冠霞帔,容颜娇艳。她静静望了片刻,缓缓抬手,卸下沉重的钗环,褪去繁复的华服。洗净铅华后,她只着一身素净的红色里衣,回到桌边,执壶,将两杯合卺酒缓缓斟满。
一杯,她抬手,遥遥敬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
一杯,她仰首,含泪一饮而尽。酒液灼喉,一路烧进心里。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她住在楚月白住过的院子,这里的每一处,似乎都残留着他的气息。在书房,她发现了当初被她遗落在树下的游记。剩下未看完的半本,添上了新的批注,字迹遒劲有力。她指尖轻抚过早已干涸的墨迹,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那双带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
她恪守本分,晨昏定省,侍奉婆母,陪伴祖母。她沉静少言,却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渐渐的,老夫人赞她娴雅懂事,将军夫人怜她坚韧明理。
楚月白的家书三日一封,有时是仓促的寥寥数语,有时是洋洋洒洒的十几页纸。内容很杂,有时是几句相思之语,有时会同她讲起北境风貌,军中琐事,甚至是镇子上百姓的趣谈。
将军夫人拿着那厚厚一叠信笺,不由失笑,对江渺打趣道:“月白这孩子,从小话少,我竟不知他这般能写,怕是把这辈子的话都攒着写给你了。”
“母亲……”江渺脸颊飞红,垂眸不语。
信中尽是对她的相思之情,令江渺心中又甜又涩。她提笔回信时,总对着信纸怔忡良久,满腹心事,落笔却只剩矜持。最终写下的只是府中一切安好,长辈安康,勿念。心中千肠百转,最终化作一句“望君珍重,盼君早归”。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北境战事陷入胶着,这一年楚月白的书信渐少,从三日一封,到旬日一封,再到后来,音讯时断时续。江渺眼中的光彩也随之黯淡下去,失落如影随形。她甚至开始暗自惶恐,是否是自己回信太过冷淡,消磨了他的情意?抚摸着木匣中那些写满思念却从未寄出的信笺,心头苦涩蔓延。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楚月白,亲自率领一直精锐小队,绕开敌军主力,试图翻越冰雪覆盖的崇山峻岭,深入北朔腹地,却意外坠入冰河,生死不明。
将军夫人在接到楚将军的家书后,心惊胆战,却只能小心瞒下,唯恐江渺难以承受。她深知江渺虽性子沉静,但心思玲珑。她见过中秋月圆时,她独自对月抚琴,那琴声透着无处诉说的委屈;亦见过她在守岁夜后,那不知是哭红还是熬红的双眼;如今更是见她日日满怀期待,却在未曾收到月白家书时眼中深藏的失落……
风雪之中,楚月白伏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身上简陋的伪装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那原本白皙的皮肤早已在风霜的侵蚀下粗糙皴裂。
他带领的数十名精锐,在酷寒与敌人的围追堵截下,已折损近半。他自己左肩的箭伤因严寒而麻木,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胸腔的剧痛,那是坠入冰河时撞击浮冰留下的内伤。
五日前,他们为躲避北朔守军的巡查,不得不涉水渡河,怎料冰层瞬间断裂,数人措手不及被刺骨的湍流卷走。楚月白为救一名士兵,被水中浮冰撞伤,若非亲兵不曾放弃搜寻,在下游岸边寻到了他,他早已冻死。
此刻,他伤势未愈,脸色青白,嘴唇干裂泛紫,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透着坚毅与锋芒,他死死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北朔大营,一个计划在他脑海雏形渐现。
他压抑着闷咳一声,唯恐惹来敌军,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将那口淤血生生咽下。
“少将军,您的伤……”副将声音压得极低,忧心如焚。
“无碍。”他目光灼亮如寒星,“与父帅约定的期限将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父兄主力在正面牵制,北朔王庭以为天险难越,疏于后方防备。烧了他们的粮草,前线必乱!”
他摊开一张羊皮卷,僵硬的手指虚点向几处:“今夜子时,风向会转为东南,利于火势蔓延。粮草必有重兵把守,反而是草料易被忽略。只要烧了草料形成燎原之势,粮草也不能幸免!我们分三队,一队在此制造骚乱,吸引守军注意;二队潜入敌营占据此处阻断救援;我亲自带一路,直取他们囤积火油和草料的地方!”
是夜,风雪稍歇。楚月白强忍着周身刺骨的疼痛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如同黑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哨兵。行动比预想的顺利,北朔人确实未曾料到,会有一支队伍能从绝壁雪山中逃出,直插这易守难攻的后方腹地。
然而,就在火油即将泼向草料堆的刹那,一支巡逻队鬼使神差地拐了过来!
“敌袭——!”
“泼油!”楚月白当机立断,不再隐藏行踪。
他手持兵刃为泼油的士兵掩护,箭矢从他耳畔呼啸而过,亲兵举盾护在他身前,楚月白夺过一支火把,大喝一声:“撤!”
见众人散开,他奋力将火把掷向浸满火油的草垛!
“轰——!”
冲天烈焰骤然腾起,如同黑夜中绽放的火树银花,迅速蔓延开来。火借风势,整个粮草大营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人喊马嘶,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