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庄上的贵客吗?”暮悬铃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偷偷打量总管离去的方向,低喃着,“我是灵奴……要听总管的吩咐。”
“你才不是灵奴,”谢雪臣蹙着眉郑重纠正,又为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柔声问,“你还没有吃饭吧?”
“总管说要把水缸全部挑满,才能吃饭。”暮悬铃轻声解释着。
“走,”谢雪臣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向她伸出手,“我带你去吃饭。”
那只手修长、干净、温暖。与她自己那双冻得通红,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截然不同。
暮悬铃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将冰凉的小手,试探着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大手里。
谢雪臣稳稳握住,牵着她转身,迎着渐亮的天光与未歇的风雪,走向温暖的繁华城镇……
二人来到一家最大的酒楼,选了临窗的位置。谢雪臣仔细地用随身携带的膏药,涂抹在暮悬铃手臂和小腿的鞭痕上。她的皮肤冰凉,伤痕红肿,触目惊心。他涂抹得极轻,极缓,生怕弄疼她。
暮悬铃却紧紧抿着嘴唇,双拳在身侧攥得紧紧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疼吗?”谢雪臣停下手,抬眼望向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不疼。”暮悬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低声回答。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喊疼只会招来更严厉的责打。
可她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和紧蹙的眉头,却出卖了她。
“以后,”谢雪臣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别再说你不疼了。”
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她手臂上刚刚涂好药膏的地方,再次望进她的眼睛,郑重承诺道:“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面具挡住了她的脸,但谢雪臣清晰地看到,有晶莹的泪珠从面具的眼眶边缘倏然滚落,浸湿了一小片陈旧的布料。
除了意识深处那个温柔的阿初,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关心她疼不疼,对她说不会再让她受伤了。
这时,店小二热情地吆喝着,将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菜肴和点心流水般送了上来。有些是暮悬铃在伺候宴席时,远远见过却从未尝过的;有些则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馐。唯独放在她面前的那碗热气腾腾、米香扑鼻的白粥,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东西。虽然,眼前的这碗粥,比她平日里喝到的要浓稠、洁白、香气扑鼻得多。
她饿极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捧起那碗粥,埋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滑入腹中,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有这么多菜不吃,干嘛光喝粥啊?”谢雪臣在一旁温柔注视着她,笑着夹起一块点心,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尝尝这个。”
“粥能吃饱啊!”小半碗热粥下肚,暮悬铃顿时觉得恢复了不少力气,胃里也暖和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谢雪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我以前一直都是喝粥的。”仿佛能喝上粥,已经是极好的事情。
谢雪臣闻言,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他但笑不语,又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夹到她碟中,示意她都尝尝。
她好奇接过,捏起一小块从面具缝隙塞进嘴里。她眼睛瞬间瞪圆,含糊不清地惊叹:“原来点心是这种味道!好好吃!”
“你带着面具吃东西多不方便啊,把它摘了吧。”他满是宠溺地望着她,笑着提醒道。
“不用不用!”她连忙拒绝,自卑地低下头,低声道,“我脸上有妖纹,很丑的,怕吓到你。”
“不会的,”谢雪臣的声音轻柔而笃定,他望那双即便隔着面具也难掩灵动的眼睛,“我看到你的眼睛,便知道……你一定很美。”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最终,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让他摘下自己的面具。
谢雪臣望着她脸上的妖纹,才知原来这就是混沌之力形成的纹路,可……为何会消失呢?
“是不是……吓着你了。”她见他神色怔忪,顿时心中忐忑不安。
“没有,你的妖纹很美,怪不得你舍不得让别人看见呢。”大概是谢雪臣此刻的目光过于温柔赤忱,她不禁莞尔一笑,卸下心防。他又夹起一块精致的梅花糕,“来。”
“唔,这个点心真的好好吃啊!”没有了面具的阻碍,她拿起点心大快朵颐。
饱餐一顿后,暮悬铃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她歪着头,打量了谢雪臣半晌,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郑重问道: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想让我干什么事?”在她的认知里,除了阿初,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低贱的灵奴好。付出,必然是为了索取。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只希望你开心。”他垂眸浅笑,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难怪她性格会如此戒备。
“难道……”她见他竟毫无企图,不禁更加困惑,开始冥思苦想。她想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要什么有什么的高秋旻,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闪过,她双眸瞬间被点亮,“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爹!”
“咳——!”谢雪臣被她这石破天惊的猜想呛了一下,有片刻的失神。随即,他看着女孩那混合着极度的渴望与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带着无限怜惜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半开玩笑地反问:“你希望如此啊?”
“如果是……倒也挺好的。”暮悬铃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的答案渐渐清晰,那股刚刚燃起的希望慢慢黯淡下去,不免有些失落。
“为什么?”谢雪臣不解。
“那样你就会带我走了吧?”她垂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把我扔下这么多年,总要……补偿我的吧。”
谢雪臣的心,像是被针密密麻麻地扎过。他强忍着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顺着她的话耐心地问:“那……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我想穿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住大大的房子,”说到这些,她暂时忘记了失落,眼中的光重新亮了起来,眉飞色舞,甚至兴奋地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每天能睡两个时辰!”
“好,我都答应你,”谢雪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弯起嘴角,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一会儿就带你去买衣服,好不好?”
“好的。”暮悬铃开心地用力点头,脆生生地唤道,“爹!”
谢雪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沉下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近乎命令般说道:“不许叫我爹!”
他当她是爱人,她却把他当爹?!顿时他的心情不禁沉重几分,从前她有个大哥哥,就在她心中地位颇高,如今竟是直接把他认作爹,这是要绝了他们之间的可能啊!
“你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被那张严肃的脸吓了一跳,轻声嗫嚅道,“那我叫你什么呢?”
千言万语梗在他喉头,他暗自忖度:若是被她知道他的名字,将来她们又会有牵绊。铃儿,你已为我付出了太多,我不想再让你为了我牺牲自己,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哪怕你爱的不再是我。
谢雪臣最终只得唬着脸道:“反正不许叫我爹。”
“那……”暮悬铃蹙起眉头,认真地思索起来。突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抬起头,带着一丝试探与讨好问道,“叫你大哥哥好吗?”
“你……你说什么?”
“大哥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