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渺音与封遥马不停蹄来到了悬天门。
她入山门后,以凭吊旧友为由,来到万年石窟中,却意外遇到云游归来的法鉴尊者。
拥雪城一战,五百年修为折损七成,如今,他外表如同一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眼中却蕴藏着洞悉世情的智慧。
“沈修士,好久不见。”法鉴尊者目光温润,落在沈渺音身上,微微颔首,“或者说,在下该称您一声……闻战尊者。”
“法鉴尊者,别来无恙。”沈渺音郑重地朝他深施一礼,“沈修士也好,闻战尊者也罢,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并不能改变什么,尊者还是如从前一般唤我便可。”
“我对沈修士知之甚少,只后来听玄信讲起,那日您在正气厅,立下人灵无类,皆是苍生的话,在下便知,沈修士的心性绝非寻常人可比。”法鉴尊者的目光带着看尽世事沧桑的透彻,“如今看来,唯有六千年前,初代仙盟的尊者们,才有这样的胆魄与心胸。”
她神色肃穆,再次深深一揖:“惭愧,拥雪城一战,尊者被暗族所害,我夫君南胥月虽非始作俑者,但终究因他之故,累及尊者,难辞其咎。我二人夫妻一体,他的过错,我亦有责。今日,我代他,向尊者致歉。”
法鉴尊者连忙虚扶,摇头叹息:“闻战尊者严重了,那时我被心魔所缠,才让暗族有机可乘,险些铸成大错。说到底,皆是因果造化,命中注定该有此劫,怨不得旁人。”他依旧是那副看淡风云、超然物外的模样。
“既如此,在下有一事相托,恳请尊者,助我一臂之力。”沈渺音目光灼灼,拱手再拜。
“尊者但说无妨。若有在下能尽绵薄之力之处,定义不容辞。”法鉴尊者望着眼前之人,总觉得与她似曾相识,不是在拥雪城,而是更遥远的过去。
“我知这万年石窟深处,藏有悬天门诸位先贤,亦包括在下昔日旧友,灵璧尊者道殒后留下的金丹舍利。不知……可否借我一用?”沈渺音言辞恳切,目光坦然。
法鉴尊者闻言,神色顿时一凝,目光变得深沉而审慎:“不知尊者……所谋为何?”灵璧尊者的金丹舍利,蕴含其毕生修为与道果,非同小可。
沈渺音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毫无退缩,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为天下苍生,为昔日袍泽未竟之事,为我等未尽之责!”
顿时石窟内一片寂静,四目相对,沈渺音眼中那份凛然与大义,如同最纯粹的火焰,照亮了昏暗的石窟,也穿透了法鉴尊者心中的疑虑。
良久,法鉴尊者缓缓侧身,让开通往石窟最深处的路,声音平和却郑重:
“尊者,请。”
沈渺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石窟深处。
一枚拳头大小、光华内敛、流转着纯净浩瀚灵力的金丹,静静悬浮在一块天然形成的灵石之上,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气息,仿佛一位沉睡的故人。
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灵韵,沈渺音眼前浮现出昔年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同道身影。她神色肃穆,整理衣冠,对着那枚金丹,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到底。
“灵璧,好久不见,我回来了。”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双眸泛起晶莹的雾气。忆起素予手札中关于这位旧友的点点滴滴,她唇边漾开一抹怀念而温暖的浅笑,“六千年前,我们未能彻底守护的安宁……这一次,还请你,与我并肩作战,再助我一次!”
仿佛回应她的呼唤,那枚金丹微微一亮,随即化作一道温润流光,飞入她掌心。沈渺音看着那光华尽敛,安静地躺在莲花座内,仿佛带着无声的承诺的金丹,郑重收入囊中……
随着天上的廉贞星亮了又灭,一道繁复的法阵成型,她回身,再次朝法鉴尊者深深鞠躬:“此阵关乎重大,还请尊者,务必看护此地,静待……时机到来。”
法鉴尊者颔首,神色庄严:“尊者放心,悬天门定不负所托。”
封遥始终默默地跟随在沈渺音身后,目睹这一切。她虽不完全明了那一个个繁复玄奥的法阵究竟代表着什么,但她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位女子身上,正发生着某种蜕变。她不再是那个会为情所困、会黯然神伤的沈修士或南夫人,而是逐渐与六千年前那位心中唯有苍生大义,肩扛山河重担的闻战尊者,身影重合。
法鉴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一段遥远且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划过……他记起来了,五百年前的那位姑娘,原来就是她……
离开悬天门,策马奔驰在官道上时,沈渺音似有所感,勒马停驻,仰头望向苍穹。正午的阳光炽烈,但在那耀眼的光芒中,一颗名为“天梁”的星辰,正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她心下了然,唇边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看来,小俊……已经将山月,平安带回了星沉谷。
夜幕低垂,蕴秀山庄的书房内。
自云隐山庄归来后,天命几乎未曾合眼。前几日强行开启天命法阵,助暮悬铃回溯记忆,消耗甚巨,加之神格蒙尘、情脉缠身,连日来神思倦怠,他被频频拖入纷乱的梦境……
“渺音,渺音……元渺音!”
一声压抑着痛苦与惊惶的低呼,天命猛地从书案前惊醒,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他神情怔忪,眼神空茫了片刻,才渐渐聚焦。指尖触及脸颊,竟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流泪了?
心口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同亲历……
那一世,他是举兵谋反的藩王。出征前,他对着城楼上那抹纤细的红影承诺:“待我凯旋,定以天下为聘,娶你为妻。”她眼中含泪,却笑着点头。
他历经血战,终于坐拥九州。捷报传回,他满怀期冀地班师,准备迎娶他的新娘。然而,迎接他的,却是她父兄拥兵自重、裂土称王的消息。他怒不可遏,率大军兵临城下。
城楼之上,她依旧是一身灼目的红妆,仿佛是他们约定的嫁衣。寒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裙与长发。她望着他,泪眼婆娑,唇边却带着一抹凄绝的笑意。
然后,在他撕心裂肺的怒吼与徒劳伸出的手中,那道红衣身影,如同折翼的蝶,从高高的城墙之巅,一跃而下……
那一刻他的心彷佛也跟着碎了,他拥有了一切,却又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一切。
渺音……若余生没有你,我夺这天下,又有何用?
天命撑着书案站起身,踉跄地走到桌边,提起冷透的茶壶,倒了一杯冰冷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灼烧的痛与空洞。
前几日的梦境,梦中那与他爱恨纠缠最终却总是失去的女子,他一直以为,是阿珠,是他万年来追寻的混沌转世。每一次梦醒,虽痛彻心扉,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原来,百世轮回,她一直都在,以不同的身份,与他相遇,哪怕结局总是遗憾。
可直到今夜,他才猛然惊觉,梦中之人并非混沌,而是沈渺音!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样炽烈的性情,梦中这一世她也叫渺音,她求他带她离开,他不忍她跟随自己颠沛流离,故而狠心拒绝。
她目光微凝,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下意识低喃一声“好”;随即,泪水迅速蓄满眼眶,泫然欲泣,又带着泣音重复一声“好”;最后,她猛地抬手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斩钉截铁,几乎是用尽力气喝出那最后一个“好”!
一样的神态,一样的倔强……那三个“好”字,从茫然到痛楚再到决绝……与那日林栖谷隐中,沈渺音被他冰冷话语刺伤后的反应,一模一样!
霎那间,沈渺音的身影与元渺音的在梦中重合,难道……
一个冰冷刺骨,足以颠覆他万年认知的念头,骤然钻入脑海,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难道……他一直以来……都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