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暮悬铃看着他因压抑低咳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终究还是将那句质问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怎么了?”
天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口不适,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强行开启天命阵法,本就耗损良多。加之方才……”他顿了顿,眼眸低垂,“你以混沌之力与我相搏,即使是神体,亦会大受损耗。”
暮悬铃顿时沉默下来。想起在天命阵法中所见万年前的种种,阿珠遭情脉反噬,天命不惜逆天转移情劫命格代她受罚,以及最后那场导致二人两败俱伤的决裂……她心中那因昭明命运被篡改而燃起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被一丝复杂的歉意与迟来的关切取代。
“万年前,你替我引渡情劫命格,为救我的命,不惜将自己置于轮回之苦。”暮悬铃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动容,“这万年轮回,你都经历了什么?”
天命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凄然的弧度,目光悠远地投向庭院中那株古树,又仿佛穿透了它,望向了更渺茫的时空深处。
“这万年里,我成为过很多人。”他声音空灵,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帝王、将军、书生、伶人、乞丐……卑贱的、尊贵的……数不清,也记不住了。”
“可每一世,无论身份如何变换,际遇如何坎坷。我都隐隐记得自己要寻找些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漂泊,“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一片模糊的影子?一个温暖的声音?一种令我安心的气息……我凭着这点本能般的执念,在茫茫人海中跋涉,在百世轮回里辗转。”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眼中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破裂,露出深不见底的悲伤与醒悟后的绝望。
“直到南胥月这一世,我才终于明白。”他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清明,“我要找的……是她。”
“我在轮回中寻了她万年……”他声音哽住,半晌,才用近乎心死的神情,说出那个残酷的结论,“可她……或许早在万年前,便已不在这三界之内了。此生……我再也寻不见她了。”
暮悬铃心头一震。她知道,天命口中的“她”,是那个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初代混沌珠。那位“她”,为了守护人间、修补天幕,选择了牺牲自我。而自己,身为“她”力量与责任的继承者,又怎能辜负这份跨越万年的牺牲,眼睁睁看着“她”所珍视的世间,被魔尊昭明彻底毁去?
望着天命眼中那刻入骨髓,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与悲伤,暮悬铃终究动了恻隐之心。无关原谅,只是同为神器,亦为他这万年执着所触动。
“我助你疗伤。”她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剑拔弩张。
天命抬眸,有些意外地看向她:“神体之伤,非同寻常,需一半的混沌之力才可疗愈,此般代价,你也愿意吗?”天命望向她,认真询问。
“我愿用一半混沌之力助你疗伤,并非是与你不计前嫌,而是还你昔日引渡情劫命格的救命之恩。”暮悬铃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冰冷,带着划清界限的决绝,“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路。”
纯白的混沌之力自暮悬铃掌心流淌而出,缓缓渡入天命体内。那力量纯净而浩瀚,修补着他受损的神魂与损耗甚巨的神力。
随着混沌之力的注入,天命苍白如纸的面容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但与之相对的,是暮悬铃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当近半混沌之力离体,暮悬铃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单膝一曲,伏倒在地,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天命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搀扶。而那只伸出的手,却被她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蜷,随即缓缓收回。垂眸,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怎么又忘了。
她……不是“她”。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的尴尬。暮悬铃喘息片刻,撑着桌子慢慢坐下。她看着天命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落寞与苦涩,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心中真正在意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她吗?”
天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庭院中那株在风中轻摇的古树,目光仿佛穿透了万年时光。
“自我化生以来,经历无数沧海桑田,日月更迭。神族、人族、灵族……在我眼中,皆如过眼云烟,不过是命轨上或长或短的线段,是维持世间运转的一部分。”他的声音平缓,带着神祇特有的漠然,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同,“唯有她……自诞生之初便与我同在,相伴相生,数万载岁月,从未离弃。”
他陷入遥远的回忆,眼神变得柔和而悠远:“她温柔恬静,看似与世无争,内里却不失锋芒与锐气。面对天地浩劫,三界混战,时空乱流,她总是能沉着冷静,从容应对,以自身之力修补裂痕,维系平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仿佛只要有她在,我便无需担心秩序会崩毁,时空会混乱……一切,都有她在。”
“听起来,她是位很了不起的神明。”暮悬铃带着些许纯粹的好奇,追问道,“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
“爱?”天命眸光骤然黯淡下去,像是被这个字刺痛了。他垂下眼帘,缓缓摇头,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神器……不通五感,眼中唯有因果黑白,秩序经纬。我们亦不懂情。万载相伴,究竟是习惯使然,还是……别的什么,我……亦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