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绪飘回万年前那个让他恐惧的节点：“只是万年前，她因补天而耗尽神力，陷入沉寂，本体坠入茫茫人间，不知所踪……那一刻，我心中……唯有恐惧与不安。那种感觉，仿佛支撑天地的另一根支柱骤然崩塌，仿佛……失去了自身的一部分。”他闭了闭眼，“我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带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暮悬铃身上，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释然：“曾经，在刚刚寻到你时，我以为……你只是遗忘了我们曾相伴的那数万年时光。我以为，只要让你记起，我们便能回到从前，继续过着只有彼此的时光。”
暮悬铃闻言沉默，难得见到天命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脆弱一面。她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无法回应这份期待与赤诚。
“抱歉，”她声音沉静，带着坦诚的目光，“即便现在，我通过天命阵法，经历了阿珠的人生，知晓了部分真相……但我依然无法想起你说的，属于她的那段漫长时光。我大概……永远也无法成为她。”
“你不是她，又如何能恢复她的记忆。”天命望着她，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清醒与释然，“你亦是混沌珠，应当清楚，除非你们自愿，否则无人能撼动你们的记忆，即便是颢天也无法干预。”
他轻轻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记不起，便只有一个原因——你，本就不是她。你的神识，你的性情，你的选择……皆是独立的存在。”
暮悬铃抬眸，静静地聆听着他这近乎呢喃的自语。她能感受到，这番话与其说是对她说的，不如说是天命在对自己进行一场迟来了万年的和解与告别。
“其实……”天命的目光再次变得有些飘忽，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你们也有几分相像之处。都对这纷繁复杂的人间充满好奇，对所见的不平之事无法姑息，总想做些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可她处事……更为沉稳周全，思虑深远，不似你这般……有时会不管不顾，带着些鱼死网破的极端。”
“她平日性情温润如水，聪慧狡黠，却也……胆大如斗，行事偶尔乖张出格。她尤其喜欢人间的烟火气，会趁着我不注意，偷偷溜下冰冷的神坛，混入凡尘集市，看杂耍，尝小吃，听书看戏……”他眼中泛起微微的笑意，仿佛看到了久远记忆中的画面，“那时她总以为我不知，其实……我一直悄悄跟在她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然后……替她付银子……呵，她大概从来不知，人间的东西，需要用银子来换。”
“还说你不爱她，”暮悬铃望着他提起她时，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光芒，如同星子被骤然点亮，心中了然，轻声点破，“其实万年前你就知道，我不是她，你只是不愿承认，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她看着天命骤然僵住的神情，继续道：“她在你心中，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真心爱着一个人，又岂会轻易认错？眼睛或许会被表象迷惑，但心……不会。你提起她时的眼神，你描述她时的语气，早已说明了一切。”
“心？”天命茫然地抬起头，重复着这个字眼，仿佛第一次真正思考它的含义。
“是啊，”暮悬铃肯定地点头，带着一丝了然的喜悦，“你说起她时，眼睛里……有光。那是在提起任何其他存在时，都不会有的光。”
“不……”天命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摇头，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迅速黯淡湮灭，被更深的痛苦与自我否定取代，“我已经……不配再言爱她了。”
因为如今，他的心……早已被另一道身影占据。就在方才，他脑海中明明清晰地浮现着混沌温柔恬静的面容，可下一刻，另一张巧笑嫣然，时而狡黠时而倔强的脸庞，便不受控制地强势闯入他的思绪……
沈渺音……
那日她决然离去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那双清澈眼眸中强忍的泪水，被刺痛后的震惊，以及最终沉淀下来孤绝而坚定的背影……每每想起，他的心口便会泛起一阵陌生的、细细密密的疼。
沈渺音……混沌……
不，他不能再继续混淆下去了。必须弄清楚，必须做出抉择，必须……面对自己真实的心意。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打断了天命的思绪。
“何事？”天命收敛心神，沉声问道，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庄主！”从霖推门而入，神色匆匆，眉宇间凝着沉重的忧色，“仙盟已被魔尊控制，魔尊放出话，要一人来换仙盟的命。”
天命眉头一蹙：“有沈渺音的消息吗？”她离开蕴秀山庄已有数日，算算脚程和她的性子，此刻极有可能已身在拥雪城附近，甚至已卷入其中。想起那日她与魔尊短暂交手，虽落下风却未露败象，甚至隐隐有抗衡之力……他心下稍安。看来，从前确实是小瞧她了。
从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气息尚虚的暮悬铃，随即垂首，声音更沉：“夫人离开山庄后，一路西行，曾在明月镇遭遇被蛊蝶控制的百姓袭击，并传出示警。但之后……便音信全无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魔尊只给了五炷香的时间。扬言每燃尽一炷香，便会屠戮仙盟一派，直至仙盟五派，尽数覆灭。”
“我去。”暮悬铃不等天命开口，已然站起身。她微微侧头，望向天命，目光复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爱的是谁，又打算做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伤害渺音。”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冷意：“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迎着天命幽深的目光，她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从前，是她一次次护着我，陪我走过绝境。如今，我既已恢复混沌神力，自然……也该换我来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