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天命强自站稳,挥开了她欲搀扶的手,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仍能听出一丝压抑的沙哑,额角尚有未干的冷汗。
封遥敏锐地察觉到他状态有异,但见他不想多言,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她跟在稍稍落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孤寂感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神君勘破因果,知晓一切……”
天命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眸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玄信是我弟弟一事,神君早就知道了吧。”
“不早,亦不晚。”他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凡事的发生皆有其契机。南胥月的卦象,只能看到结局,但天命书可以洞悉一切。”
“当年弟弟垂危,公子为我卜卦,道我与弟弟今生亲缘已尽。而后即使我求得灵药,却未能从邪修手中救下他,眼睁睁看着他被邪修夺走。”封遥仰起头,望向澄澈却高远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命运弄人的轻叹,“本以为那便是结局,谁料弟弟未死,被悬天门所救。”
“你与他……相认了?”天命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封遥摇头,眼角却凝聚湿意,“公子的卦象从未有误,封远已死,他如今只是玄信。我若贸然与他相认,岂不是再次将他拉回小远的命数里?”一滴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腮边,她迅速抬手抹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心软与眷恋都压回心底,“那样做,是否会让他再次陷入未知的险境?我……不愿,亦不能。”
“呵。”天命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还有一丝对人性坚韧与牺牲的复杂感叹,“到底是血脉至亲……还真是像啊。”骨子里都有一份为在乎之人、在乎之事甘愿自我牺牲的性情。
他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几步,才仿佛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方才,沈渺音也问吾,你姐弟二人是否亲缘已尽。”
封遥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跟上天命的步伐,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那神君……是如何回答的?”
天命边走边道,“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世间因果亦是如此,若执着,则缘起;若放下,则缘灭。”
封遥怔住,细细品味着这番话,眼中的迷茫与痛楚渐渐散去。是啊,执着与放下,或许才是真正决定缘之生灭的关键。
“对了,”封遥想起沈渺音,“渺音呢?她不是同神君一起吗?”
“她随潜光下山,处理暗族附体之事了。”
封遥脚步一顿,望向天命那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说道:“神君,我不知道您究竟在谋划什么,背后又有怎样的苦衷。但是……请您,无论如何,不要再做出伤害渺音的事。”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天命,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眸中看出一丝端倪,“如果您不爱她,也请您……不要利用她。她看似坚强,实则……最是重情,也最是容易受伤。”
“呵,”天命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她,眼中似有波澜掠过,“你对她……倒是忠心耿耿。”
“不是忠心,”封遥摇头,神情无比认真,“是信任。渺音她待人真诚,毫无城府,热情坦率得如同一团火。她善良,却嫉恶如仇,眼中容不得沙子;她炽热勇敢,敢于为所信之事一往无前,却又能在关键时刻保持惊人的冷静与机敏。她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猛与担当,更有‘人灵无类、皆是苍生’的博大胸怀与仁爱。”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她是小远离开我后,第一个给予我拥抱的人。那时她修为尽失,我把她当做妹妹,愿意用一生去保护她眼中的赤诚。这样的人,值得被真诚相待,而非……算计与伤害。”
“呵。”天命听了这番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渺音挡在他身前,直面魔尊时,那明明力量悬殊却寸步不让,眼神灼亮如星辰的模样。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混杂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还真是……一腔孤勇啊。”
拥雪城山下,临近的镇子已是一片混乱。
沈渺音、凤襄、潜光三人带领着三十余名拥雪城弟子,正与百余个被暗族附体,此刻双目赤红,行动却异常迅捷的普通百姓周旋。这些百姓大多没有修为,只是被暗族邪气操控了心神,变得力大无穷且不畏伤痛,攻击毫无章法却凶狠异常。
棘手之处在于,他们不能下杀手,甚至不能使用锋锐的兵刃造成致命伤,只能以拳脚功夫或灵力压制,试图在不重伤对方的前提下将其制伏。
“尊者!这些百姓没有修为,暗族操控他们出手又狠,我们束手束脚,再拖下去恐怕……”一名年轻弟子气喘吁吁,一边躲避着一名壮汉挥舞的柴刀,一边焦急喊道。他剑法精妙,此刻却不敢出鞘,只能用剑鞘格挡,显得十分狼狈。
“将他们全部引到镇中央空地,集中到一起!”沈渺音身法灵动,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指尖不时弹出琉璃色的灵光,精准地击中某些被附体者的关节或穴位,暂时阻滞其行动。她声音沉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有办法,将他们体内的暗族逼出来!”
凤襄潜光二人凭借高超的身法与深厚的灵力修为,或推或引,将那些疯狂攻击的百姓逐步向镇子中心聚拢。他们同样只以拳脚和灵力柔劲应对,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整个战场上,唯有他们三人显得游刃有余。凤襄掌法精妙,暗含卸力导引之诀;潜光步法飘忽,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并借力打力;沈渺音出手既准且快,琉璃色的灵光所到之处,被附体者的动作总会僵滞一瞬。
这番景象,让在场的仙盟年轻弟子暗自心惊且汗颜。他们这才直观地感受到,所谓初代仙盟与如今仙盟的巨大差异。初代尊者们的尊号,那是在无数次与妖魔、与天灾、与人祸的生死搏杀中,实打实用鲜血、智慧与胆识换来的,他们的战斗经验丰富至极,应变能力极强,早已不拘泥于固定的招式套路。
反观如今许多仙盟弟子,数百年如一日地打磨同一套传承剑法或法术,缺乏实战磨砺,尤其缺少应对眼下状况的经验与灵活应变能力,顿时显得捉襟见肘。
“云渺,不能再拖下去了!”潜光将最后几个被附体的百姓引入场中,眉头紧锁,“这些百姓没有修为,即便之后驱除暗族,恐怕也会元气大伤,有损寿数。”
“这里交给你们,维持结界,防止他们散开。”沈渺音对凤襄和潜光点头示意,随即身形拔地而起,如同一只轻灵的云雀,迅速掠过周围残破的屋舍与街巷,目光锐利地搜索着可能遗漏或被暗族附体躲藏起来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