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洒在临安城外的荒郊野径上。渺月拉紧身上的外袍,裹紧怀中呼吸渐弱的望舒。她低头,望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心如刀绞。
“相公,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怕。”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皮毛,伏在他耳边细语,“你不是说兔子要生一窝才热闹吗?以后我们再也不管生意了,就我们两个,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与你生一窝小兔子,春祺夏安,秋绥冬禧,酒暖茶香,朝夕相伴,好不好?”
一滴泪落在雪白的皮毛上。
“来世,来世我还做你的妻子,追着你跑。”她声音哽咽,“不过来世,你不要总是跑,我怕追不上你,你乖一点,就安安静静的等我,好不好?”
怀中的兔子微微动了动耳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舔了舔她的手。
好……阿月,我等你。
“姑娘,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你,你是谁!”渺月如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抬头,警惕地望着来人。她下意识裹紧衣服,将怀中的兔子藏得更深。
月光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近。那是个年轻的修士,眉目温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
“姑娘莫怕。”他躬身行礼,态度谦和,“在下悬天门弟子,法鉴。”
“你是修士?”渺月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语气疏离冷漠,“不需要。”
她欲起身离去,却被那修士唤住。
“姑娘被灵力所伤?”法鉴蹙眉,目光扫向她怀中露出的那一角雪白,是一只兔耳,他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他!”渺月顺着他的视线,连忙捂住那兔耳,凶巴巴地瞪着来人,“臭修士,快滚开!他不是坏人!”她垂眸,眼中含泪,哽咽道,“他……快死了,你们……还不能放过他吗?”
法鉴望着她,望着她怀中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沉默了片刻,而后俯身凑近。
“嗯,看得出,他内心善良,不是恶灵。”一道温润平和的灵力,缓缓笼罩着望舒。
“你……真的相信?”渺月惊讶望去。
“我观他内心,”法鉴闭上眼,细细感应,他睁开眼,目光如洗,“澄净明彻,并无恶念。”
“他虽为灵族,却心怀善念,未曾害人。相反……”他顿了顿,“我看到了许多画面。他救人无数,守护弱小,甚至为了保护你们,不惜暴露身份,他是一只善良的兔子。”
话音刚落,渺月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相信她的望舒是善良的!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是非不分、善恶不辨!心中的愤懑与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满腔的委屈,倾泻而出,她抱着怀中的兔子,哭得像个孩子。
法鉴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默默撑起一道灵力屏障,为他们挡住夜风。
良久,哭声渐歇,渺月抬起红肿的双眼,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修士,第一次露出了感激的神色:“谢谢你……法鉴修士。”
“只是……”法鉴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低沉而无奈,“他灵窍破碎,灵丹破裂。在下修为尚浅……也救不了他。”
渺月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又黯淡了下去。但她很快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无妨。”
她站起身,郑重地朝法鉴躬身一拜:“你能信他,于我们二人已是最好的慰藉。你与那些修士不同,将来一定会有所大成的。”
法鉴望着眼前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观姑娘亦是不凡。”他缓缓开口,“天生九窍,却落入凡间蒙尘。若能潜心修行,将来亦会得成大道。”
“何为天生九窍?”渺月懵懂询问。
“人族虽有神窍却并非人人皆可修行,需先开启阴阳二窍方可修炼灵力,之后尝试开启神窍。”法鉴认真向她解释,“世间能开启九窍者,十万中存一,能开启神窍者,百万中存一。”
他望着她,眼中带着惋惜与赞叹:“而姑娘天生九窍,乃是百年难得一遇,姑娘若修道,必定有望法相,法相修士乃修道者毕生追求,可享寿元千年。”
“那……”渺月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光芒灼热得让法鉴心惊,“那可以用我的神窍救他吗?”
不!
阿月,不要!不要用你的神窍救我!怀中的兔子剧烈挣扎起来,却因灵力耗尽、灵窍破碎,被困在这小小的兔身中,无法化形,亦不能与她交流。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感受着她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法鉴怔住,他望着女子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再次向她解释,“你想清楚,你若自散神窍救他,你便会……身消道殒?”
“我愿意。”渺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于尘世已无眷恋,这世间唯一放不下的便只有他。”她低下头,轻抚怀中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他本可以走的,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兔子,见他的天地,过他的一生。可他却被我绊住,陪了我十年。”泪水滑落,滴在雪白的皮毛上。
“本想着他是灵族,寿元千年,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过数十载光阴,于他而言只是漫长一生中的匆匆一瞥。”她深吸一口气,“可如今,是我将他卷入了这场无妄之灾,还要他为此搭上性命。”她抬起头,望向法鉴,眼中带着释然的笑意,“怎么算都是我亏欠了他,如今……我该还他自由,还他性命。”
不!阿月!你不欠我的!
天命在心中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贪恋与你相伴的时光,不愿离去!是我贪心想做你夫君,占你余生!是我心悦于你,想予你喜乐无忧!你从未亏欠我任何!
“法鉴修士,若你真的想帮我,就助我达成所愿吧。”渺月浅笑着望向对方,“不知可有什么法子,可以在我死后让他忘了我,免他余生痛苦。”
法鉴沉默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道金色的法咒,那符咒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此乃忘尘咒。将此咒刻入他的灵丹之上,便会让他记忆蒙尘,忘却尘寰。”那道金色法咒,缓缓落入渺月手中。
不!霍渺月!你不能这么做!我不愿忘!亦不能忘!
渺月紧紧握住那道符咒,望向法鉴,最后问道:“在我死后,他会彻底忘记我,再无想起的可能,对吗?”
“……对。”
“会难过吗?”
“……不会。”法鉴闭上眼,“忘尘咒,会抹去所有与你相关的记忆。他不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叫渺月的女子,不会记得这十年的点点滴滴,不会记得……心痛的感觉。”
“那就好。”她轻轻的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有满足,还有深深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