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铃树下,昭明望着忧心忡忡的暮悬铃,淡淡开口:“怎么,后悔了?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
“当然不是。”暮悬铃转身,看向他,“既然答应你留下,我就不会出尔反尔。”她低叹一声,“我只是有些担心渺音,天命心里只有万年前陨落的混沌珠,我怕她真心错付,终是一场空。”
“呵。”昭明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嘲讽。
“你笑什么?”暮悬铃眉头一皱,神色郑重起来,“你如今的一切,皆是我与天命欠你的。渺音与你无冤无仇,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否则,”她直视昭明的眼睛,“我是不会给你混沌之力的!”
“我笑,是因为你们愚钝。”昭明侧眸瞥向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就没有怀疑过,她的另一个身份?”
“另一个?”暮悬铃不解,“她还是六千年前的闻战尊者,云渺。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仅此而已?”昭明目光深邃,似笑非笑。
“不然呢?”她不疑有他。
“她与你生的一般无二。”昭明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笑容,“你不觉得蹊跷?”
“六千年前,她将一缕神魄投入混沌珠中护我。而后我二人成为双生魂,经元阴玄女胞宫孕育,得以化生,故而宛如双生。”昭明的话不禁勾起她心底不知何时埋下的疑惑,她认真思索,她乃混沌珠所化,有人与她相貌相同虽有些稀奇,但人族尚有双生子,此事倒也……说的通。然而昭明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颗惊雷,将她这份自圆其说的猜测彻底击碎。
“六千年前,我在溶渊见到她时,她也是这般模样。”昭明目光深远,缓缓道,“那时她还不曾将一魄投入混沌珠吧?”
“你……什么意思?”暮悬铃心中一紧,仿佛有什么在她脑海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烟波浩渺,云雾缭绕,亦如……”他目光深沉,缓缓吐出二字,“混沌。”
“你……你是说渺音她?!”暮悬铃如遭雷劈,一脸错愕。
她突然想起万年前那个执拗的国师,他温和的目光中透着思念,看向阿珠的眼神总是透着哀伤。
莫非渺音……就是万年前补天的混沌珠?!
蓦然间,一双如亘古星辰般深邃浩渺的眼眸,浮现在她脑海——
「“终于见面了。”女子气质清冷,眼中透着沉凝与淡然。
“闻战……尊者?”从那时起,她身上的气质便与渺音截然不同。
“嗯?”那时她听到这个称呼,眼中还闪过一丝疑惑,旋即微微颔首,“似乎……如此称呼我,也无不可。”
“你如今到底是渺音,还是……”
“这很重要吗?”那双眼眸,清澈如雪后初霁的天光,她对她说,“我是云渺,也是阿初,亦沈渺音……每一个,都是我。你将我看作是谁,我,便是谁。”」
原来……她早在那时,便已经向她暗示过自己的身份!
“倒是不算太笨。”昭明看着暮悬铃目瞪口呆的样子,嗤笑一声,低声道,“万年前,她因补天,神力耗尽,元神散落,历经四千载成为了云渺。”他顿了顿,“这,才是她真正的身份——初代混沌神女。”
“六千年前你就知道了?!”暮悬铃不禁讶然。
“六千年前,我在溶渊,见过她。”昭明想起那场偶遇,又想起记忆中的阿珠,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与阿珠完全不同。那时她似乎也是刚觉醒记忆,她向我承诺,定会给我一个真相。”
“所以,你知晓一切,却帮她隐瞒?”她不解追问,“为什么?”
不对!暮悬铃想起沈渺音与昭明几次交手,二人虽每次打的火热,却从未真正伤过对方:“你们六千年前就联手了?”
不对不对,昭明在溶渊附身谢雪臣时,渺音为南胥月挡死,那时二人应该并未联手……
“呵,联手?”昭明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不敢。她和天命一样,狡猾多端。与她联手,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被她反咬一口。”
“奇怪,那她为何不与天命相认呢?”暮悬铃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眉头轻蹙,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起天命那双充满绝望与思念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隐隐泛起同情,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若他知晓,他一心念着,苦苦追寻了万年的混沌珠,就是渺音,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风雪漫天,拥雪城的山门前。
一道群青色的身影立在风雪中,他一手捧着一盘山楂糖球,一手拢着狐裘大氅,将糖球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
他目光微沉,一脸冷肃,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夫人,回来了?”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一些,“渺渺,可还顺利?”
“嗯,这样问,会不会太刻意?”他蹙眉,摇了摇头,换了一个版本。
“对,我都想起来了。”他嘴唇轻抿,故作镇定,“嗯,也是刚想起来的。”
不对……她是召出上邪发现的,时间对不上,不能这么说。顿时,他眉头紧蹙,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嗯,我是昨日想起来的。对,只是行动在即,来不及同你相认。”他眉头微展,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服自己,“想着事情结束了,再同你解释的。说来也巧,暖玉碎了,我就都想起来了。”
他又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个版本还算周全。
但随即又皱起眉,会不会还是有些牵强?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高秋旻与傅澜生跟在沈渺音身后,远远望见山门前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姿,下意识想唤“南庄主”,可话到嘴边,才想起如今对方的身份,是神器天命书。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渺音的脚步悄然放慢,她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而后,她竟听到那家伙正颇为专注地,一遍遍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