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循声望去,那是一张与阿珠一模一样的脸,可那眼神、那气质,却与阿珠无半分关系。
“昭明,这一切皆是幻象!你清醒一点,不要沉陷其中!”沈渺音紧紧盯着昭明。
昭明并未理会她,只垂眸轻声低喃:“唯有昭明和阿珠……”
阿珠对沈渺音的出现置若罔闻。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慢慢展开:“当时你出征前,曾送过我同样的糖果。”她声音轻柔,“你被镇于溶渊万年,每当我思念成疾,我就会吃一颗,但那味道,却总是酸涩无比。”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最后一块糖果,放入口中,随即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直到现在,这糖的滋味终于是甜的了。”
昭明望着那明媚的笑容,心口一阵刺痛。当年,他给她留下的那包糖果时,曾告诉她,在她吃完那包糖之前,他一定会平安归来。后来,那包糖她吃的只剩最后一块时,却再未敢动过。直至她惊闻他重伤消息,再也按捺不住,快马加鞭赶来军营,才将那最后一块糖,喂给了他……
“那时我吃尽了糖果,却没有等到你回来,于是便去军营找你。”阿珠望着他,一字一句柔声道,“好在万年后,终于让我再次寻到了你。”她满含期待,将金笔放入他手中,“昭明,签下这婚书,你我将永结连理,再无分离。”
刹那间,他如梦初醒。
是啊,他的阿珠早在万年前,便已神力耗尽,本体堕入凡尘。而那缕神魂也随着神力消散,不知沉睡在何处,无从寻觅。
他望着眼前如阿珠一般单纯善良的倩影,他多希望,她就是他的阿珠啊。只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呵,她为何要这么快露出破绽,为何不能让他在这幻境中,多沉沦片刻?
“昭明!不要签!签了你就出不去了!”沈渺音大声制止,她欲冲上前将昭明拽过来,却发现她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屏障。
“难道,你不想与我长相厮守吗?”阿珠双眸潋滟,轻声问道。
“我多希望说服自己,你就是阿珠。”昭明望着她递上来的婚书,轻叹一声道,“但你终究不是她。”他望着她,目光清明如水。
“为什么?”阿珠茫然望向他道。
“阿珠当时并未吃尽糖果,而是将最后一颗糖留到了军营。”昭明目光陡然转冷,“更何况,阿珠不会在婚书中设下杀机。”
他一把夺过金笔,狠狠朝眼前精魅刺去。可那双含泪的眼眸,写满委屈与不解,终究令他动作一滞。
“走!”在昭明戳穿假阿珠的刹那,无形的屏障骤然消失,沈渺音一把拉住昭明的手臂,将他拽向一旁……
“你为何会出现?”昭明抬眸看向眼前的背影,随即心下了然,“这又是你和天命设下的圈套吧!”
“我承认,”沈渺音抬手蹭了蹭鼻尖,心虚道,“我们是想用幻境拖住你。让我有时间借助铃儿混沌之力的掩护,完成栖凤林内北斗九星阵的星位布置。”她顿了顿,连忙补充,“但天命说了,他在幻境中给你留下了警示。”
“哼。”昭明面露不悦,这种又被他们二人算计的感觉,还真是令人如鲠在喉。
“说起来,天命留给你的警示是什么?”沈渺音好奇询问道,“是糖果吗?”
昭明不予理会,快步催促:“出口在哪?快点带路!要我说直接破阵而出便是,何须寻那所谓的出口。”
“那不行!”沈渺音连忙上前,为他带路,“出口就在前面,很快就到了!”
昭明见她神色骤然紧张,心中暗暗有了猜测,只怕强行突破会对天命有所伤害。不然既留有警示,又何须她特意进来为他带路?
呵,天命自以为命书中记载了当年真相,却不知具体细节。他留下的预警,应该是藏在婚书中的那句“立名为契,永困虚无”吧。
“好了,那就是出口了。”沈渺音指着不远处一道亮光,“我在无水之地等你们。”
“这幻阵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毁了!”昭明始终窝着一口气,他走到出口旁,却忽然回身,抬手凝聚出一团魔气,欲将此方空间毁去。
沈渺音见状,一把将他推入出口,朗声道:“魔尊还是小心些,别再被林中精魅所惑!”
昭明环顾四周,他记得他与暮悬铃走散时,尚是白天,如今已夜幕低垂。莫非真如沈渺音所言?他又被她直接推入精魅所设虚幻之中?!
“喂!你不知道,我找了你——”暮悬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欢喜地上前。
昭明心生惊觉,未等她靠近,他已一把扼住来人的纤纤玉颈,力道之大,令对方瞬间涨红了脸。暮悬铃用力掰着他手指,呼吸困难:“你……看……清楚!我……不是……精魅!”
不是……精魅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是真实,方才却是幻境?该死的天命,为何要给他希望!明明,明明他已经接受了阿珠不在的事实,可方才的幻境是那样的真实,他的阿珠离他那样近,近到他以为,天命垂怜,她真的回来了……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喃喃低语,“为什么方才那个是假的,而你是真的?”
呵,天命……怎么可能会垂怜于他?
“你……你遇到阿珠了?”暮悬铃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瞬间明白了方才他所经历的一切。她小心开口询问,“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见他神色怔忡,她轻声探问:“你杀了她?”
昭明回过神,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她和之前的你一样,以为凭一些小手段,就能拿捏住本尊,甚至想杀了我。”他一把将她推开,大步向前走去。
“那你可误会我了!”暮悬铃顿觉冤枉,连忙快步追上澄清,“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拿捏你,更没有想过要杀了你。”
“所谓感化与杀死有什么区别?”昭明侧眸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冽,“你想要救的从来都不是本尊,你所期待的,也不是本尊。”
她只是想让他变成谢雪臣罢了。这世上早已无人在意他,唯有阿珠,期待他的存在……
暮悬铃气急,不在委曲求全,她叉着腰,大声宣泄着心中的不满:“该说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是你不信!为了找你,我在这么危险的丛林中,从天亮找到天黑!你倒好!一出来就掐我脖子!还出言警告!”她如连珠炮般厉声质问,“有时候我真是在想,我这是何必呢?!”
昭明被她吼得一愣,他扪心自问,是不是他近来给她好脸了?她竟敢如此放肆?
“本尊也想知道,你这是何必呢?”确实,她的行为着实令他费解。他来栖凤林是为了取九日之力,与沈渺音密谈。她又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呢?鬼才真的相信她是为了那所谓的衣冠冢。
暮悬铃被他问的一怔,她这是何必?她还不是为了净化他身上的魔气,令他恢复清明。可这又岂能坦言相告?想起他刚刚的话,她心虚地错开眼珠,转念一想不可露怯,只好凶巴巴地吼道:“我现在不想与你辩了!天都已经黑了!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先休息啊!”
二人寻了处空地,点燃篝火。透过暖橘色的火光,昭明脸部的线条变得柔和,不复白日的冷厉。
暮悬铃见他安静垂眸,不知在思考着什么,轻声问道:“你明知林中有精魅惑心,却还是被假阿珠带入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