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弟兄们快撑不住了!”万俟军副将在喘息中吼道,转头又一枪别开兽魂的袭击,“是死战还是撤退,听凭发落!”
万俟伶将长枪抡成残弧,一击捅出,救了力竭的手下一命,他屹立在这鬼、魂、妖并立的乱象里,咬咬牙:“战!至死方休!”
那是万俟军与生俱来的军令,向来视死如归,所以无所畏惧。
高昂的军号在军中炸响,万俟军无一不碧血丹心赴火蹈刃,他们持枪狂奔,酣战前夕,蓦地发现枪尖皆燃了一簇相较以往更甚的火。
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
他们自是不必回首相望,高喝一声“谢过阿九”,扭头冲入无边战场。
继而一声不容漠视不容抗拒的命令自高天落下。
“所有妖众,听我号令。”
“死守封印,缉拿兽魂,违者,斩!”
与万俟伶厮战的数个大妖闻言,惊愕地寻了声音来源,却见来者有二,一人一鬼,生了一般无二的脸。
他们动作一致,身边围了数簇狐火,烧得更猛更烈。
万俟伶恣意笑着道:“弟兄们,战势扭转,随我杀——”
“杀!杀!杀!”
方才还在兵刃相向的万俟军和妖怪,转眼间就成了背靠背的战友,万俟伶与那大妖极其默契地生擒了几个难缠的兽魂,竟还抽空拍掌庆祝,互相称赞对方技艺不赖。
末了万俟伶抬眸往上看,笑道:“回来了就别傻愣着,该干啥干啥去,你兄弟我这会儿先跟新的兄弟战个痛快。”
万俟怜微微一笑:“行啊,届时再庆一番。”
“你们当下打算如何?”万俟伶问。
万俟怜呼出一口气,眼神坚毅:“统率众妖,死守最后一处封印,它在眠眠谷,我们初遇的地方。”
一时彼此无言,可战局不容他们停下来叙旧。于是在两人转身走的那一刻,万俟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说来还不知道你身边那位是谁?”
“丛安,我的徒弟,我的尾巴。”万俟怜顿了顿,故意放大了声音,“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心上人。”
此言一出,万俟军皆一踉跄,齐齐扭头看向上空,心有灵犀地给自己身边清出一片空地,然后错愕地盯着万俟怜拎起满脸通红的丛安飞远了。
“我去?!”万俟军除了操练上战场外,还是第一次发出如此整齐划一的声音,“阿九你个畜生!!”
地上如何嘈杂其实他们已经听不大清了,万俟怜周遭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丛安手足无措无地自容的乱叫。
“师师师父……”
万俟怜回眸,微微眯起眼睛。
“你你我……那个……”丛安的耳根都红成一片,烫得不行。
“不是你想说出来的么?以前那般趾高气扬的模样哪去了?”万俟怜的笑带上几分调弄的意味,“也不知是谁人说,有只小狐狸日日夜夜对着铜镜喊师父,古有叶公好龙,今有丛安好狐。你说是吧,丛安。”
“师——”
倏然所有的话语都被一腔火焰填满。
他碰不到他,所以他以狐火代替而拥吻。
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别致的爱意了。
狐火从不伤人,却能与心脏的那一簇交融共生,烧得日月无光,烧得世界无声。千言万语都在火焰里了,即便不用灵传音,亦能心心相印。
——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
也许是扶扬郡内历经生死俯首相依,或是万俟家幻景共赏花雨风月,又或者……早在三年前的那个雪夜,就已经注定了。
那几句借酒的试探,那几句懵懂时的胡言,还有落在纸上勾画出的字迹,都在说着——情。
无需什么宏大的情深义重的蜜语,因为本就一体,所以灵魂相惜。
火光映得万俟怜的魂体赤红一片,刚巧掩了脸上并不存在的红晕。
一路无言,却无不溺于仅天地你我知的热吻里,什袭以藏意犹未尽。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丛安,眼下该当如何,也不用我多说。”
“我知道了,师父,我去赎罪。”
“乖孩子。”
至此阴阳边界,狐火散却,分道扬镳。
情太长,责太重,无可奈何。
万俟怜要去寻了长守,死守眠眠谷最后一道封印,但妖族祸乱太重太深,它们仍然需要一个统领者去镇压。
他是虚假的怜生神,应是真正的妖王,但不可能是一副魂体之躯的万俟怜。
他私心在原地驻足回望,看见丛安衣袂猎猎长发飞扬,发后的狐狸簪子正冲着自己笑。
他大手一挥,无数狐火从天而降,带去王的宣告。
万妖俯首称臣,新王踏足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