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此气息的，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碰见假人，杀无赦。”丛安的声音冷极，“控制不住战意的，就去到处砸了方泽神祠，逮了乱飞的兽魂。”

“其余妖和人类，随我走，通告支援各地的妖怪！”

丛安远比自己想的更可靠。万俟怜想。

人与妖最大的不同，便是团结与独行。

前者依靠团结在此世界扎下根来，凝聚的心愿冲上高天神界，因此有了神的诞生；后者仰仗与生俱来的妖力、灵力和固执到极致的欲望，在弱肉强食中生存，成为一方令人闻风丧胆的王者。

丛安是个特例，或者说，他把他教成了特例。

这世间还从未有过人和妖这般并肩作战和谐共处的壮观场面。

万俟怜带上几分欣慰，阂眸转身，再睁眼时，眼底的惆怅被决然代替，他化作狐形驰骋回了眠眠谷，即便只有两条狐尾也能叫人惊然仰望。

大雪封山，飞絮千里。

万俟怜在茫茫雪夜里为山脚下的城镇村庄立下一簇火焰，祈佑他们安然度过除夕迎来新春。

有人听闻声音打开房门，呼啸的风声夹着雪花涌入屋内，再抬头时，仅剩下燃烧不灭的火焰和一抹消失在天际的残影。

他喜着大声呼唤：“怜生神来访了，他来庇护我们了！”

万家灯火齐明，祈愿尽数汇入虚假的神像。

只是早就没有真正的神明能感知到他们的心愿了。

万俟怜立在茸兔坡下，彷徨间恢复人形。

他默了许久，终于踏出一步。

他再也不用竹杖支撑身体，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踏上那条归家路。

看了无数遍的地方，被皑皑白雪覆没，门前却立了一个结界，其内花红柳绿，不染风寒，里里外外都缀了好多狐狸状的装饰。

结界是死的，不得主人命，任谁也打开不得。

除非人亡枪碎。

万俟怜在此方小天地里窥见了他与丛安生活在此的每时每刻，一时恍然，踏步而上——

他的手穿过结界，他的身自风雪抽出。

他入了一场由他和丛安亲手编织的梦境，于是他推开了房门。

——那个“万俟怜”规规矩矩地坐在房中，双目无神，头却一直盼着门外。

“我回来了，长守。”万俟怜温言道，下一秒捅穿了‘万俟怜’的身躯，满目憎恶，“那么你也该死了。”

鲜血如注，‘万俟怜’直挺挺倒在床上，浸染一片腥红。

万俟怜左右回望，厉色散却几分。

还好丛安早就寻到了他藏起来的东西，全都纳好了，规规矩矩地置在桌边，没有被这冒牌货玷污。

只是“他”身上那件衣服，是自己买给丛安的，看磨损，应当都没穿过几次。

万俟怜神色些许复杂，又一次开启了那个小木盒。

和万俟伶的宝物，和丛安的宝物，一件一件，如数家珍。

三年前亲手落下的书信有了回信。

丛安仿着他的字迹，从生涩扭曲变得娟秀有劲。

他说了许多，今日去了此处降妖除魔，明日又去了那处栽种作物，于是信徒千万，“怜生”的领地足有方圆千百里。

每一封每一封，都藏了一行字。

【师父，我好想你——丛安】

万俟怜长长一叹，最后一次扫过这些物什，似做告别。

他抬手撤了长守结界，一把狐火烧了整个被庄生蝶浸透的房子。那个家不复从前了，连带着珍藏的一切一并化作飞灰，冲天的火光百里外尤能窥见。

他于火光里踱步而出，似一个无情无欲的死神，不想脚边竟围聚了好几只新生的狐妖，还没小臂长。

它们生得雪白，背上托载好几只未化形的妖灵，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来人。

万俟怜单膝蹲下，朝它们伸出手：“初次见面，小狐妖。”

指尖一点，又是一小簇狐火燃在它们鼻尖。

万俟怜看它们慌乱失措四处奔跑的模样，好似回到了刚刚教授丛安的那段日子，他刹然生笑，眼瞧着冷静下来后，才道：“保护你们用的，待你们变得强些，也能使出来。”

“到时候啊，就不用害怕有坏人攻击你们了。”

“你说是吧，方泽？”

不知几时，万俟怜的身后站了两个人，一个轻甲傍身金剑执手，一个龙瞳显现满脸不愉。

方泽刚要说些什么，下一瞬长守飞出，直直戳向自己的眼睛，又被池钶挑剑击去。他愕然一息恢复平静，皮笑肉不笑道：“怜生，你又是几时认出来的？鬼魂分明没有味觉嗅觉。”

万俟怜耸肩：“不好意思，交欢过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方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