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木子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想用，便继续用下去就好。”

张蓉假咳了一声——主要是为了掩盖自己一下子特别高兴的情绪。倒不是说她有多喜欢石方砚（当然也很喜欢！这可是仙器！而且看起来就很古风很有修仙feel！），她也知道自己未来肯定会自己做出更适合使用的法宝……但这可是师父“借”给她用的法宝诶！

然后她又认真地继续描述下去：“墨水的操控……更像是对‘附灵’这项能力本身的控制。我试过一口气把能释放出来的墨水都放出来，但我似乎只是触及到了我能控制到的极限。就好像这里面有着无穷尽的墨水，而我竭尽全力也只能触及到一部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有点惊叹：“就像是我在大海里舀了一瓢水。”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开始怀疑墨水或许就是石方砚本身的体现。没有人规定一件法宝不能既是固体又是液体。她小学就学过水循环，知道水有固态液态和气态了！

西木子忍不住又笑起来。他这会儿甚至有些遗憾，遗憾在场的只有他自己：若是能让其他妖精听到张蓉这样说，他们大概都会为了这孩子的悟性而惊讶。

“说得很好。”他这次终于给了张蓉最准确的答案，“你的猜测没有错。”

“石方砚最一开始，就被我做成了特别的状态。”

“既是九九，也为一。”

西木子说到这里，略略抬手，石方砚半浮空地向上又飘起一截，然后——

“哇！”

在张蓉的视野中，小小的、坚固的法宝在那一瞬间“溃散”，又或者说，“融化”了。

固态的砚台、曾经的墨锭化作漆黑的汪洋，液态的东西如瓢泼大雨一样降落，在张蓉下意识地撑起风盾遮挡时又仿佛什么无实体的东西，穿透了风盾，落在她的身上。

——可是她的衣服没有湿、头发也没有湿。轻盈的墨水仿佛落在她的身上、又仿佛在触碰到她的身躯时就被悄无声息地驱散。

要张蓉说，她看到这一幕的第一反应就是：黑潮。

是真实的肉眼可见的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庭院，淹没了她可以看到的一切。但奇妙的，她的视觉又并没有被彻底遮蔽。她能看得到黑色的液体之间影影绰绰的妖精、植物、庭院中的石凳、小小的池塘和八角亭——

她将目光挪回池塘上。黑色的潮水落入池塘时还会溅起一点又一点的涟漪，但并没有让池塘涨起水来。

而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人类的女孩子又嗅到了一点淡香。

她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软笔书法，当然也不会知道这是墨香。一块松烟墨自然会有松烟的淡香，而这一刻，整个庭院里都弥漫着这样清雅的香气。

“……是，戏梦？”

张蓉喃喃地说着，然后又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西木子：“不对，不止是戏梦。”

不知何时，她抬起的袖子上面沾上了点水汽。

——是墨、又是墨水；是液态又呈现出气态；在幻觉中夹杂着真实，又不如说这是真实中夹杂着幻觉。

在影影绰绰的黑潮之中，西木子靠近张蓉。他抬起手，替自己的弟子掸去头顶的草茎，而后微微笑着做出说明。

“你先前的三个猜测也都有些沾边。当初我在制作这块松烟墨时，取用的松木由木系的妖精特别培育而成，并且最一开始就剔除了除开墨之外的所有杂质；而成仙后，我又以造物系的能力将墨重新聚合过，所以它蕴含了我的灵。”

张蓉愣了一下。她当然不清楚一块松烟墨之中什么东西会被称作杂质，但她隐约地意识到，这可能是指那些人类的工艺中必须存在的部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件法宝的情况导向了她的第四个猜测。这件石方砚看似是一块固体，实际上只是被灵暂时地锁在这个状态。她先前每次调动的所谓的“墨水”，也确实就是石方砚本身。她最开始没能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那时候她“溶解”出来的那一部分“墨水”，对于整块石方砚而言不过是汪洋里的一捧。

至于戏梦……

“戏梦的媒介，是——香？”

她问。

不见西木子有什么动作，但黑色的潮水被重新凝聚起来。其中一部分聚合成一只容器的样子，而剩下的如同被汲取的水一样朝着容器内汹涌而去，像是永远都无法将它灌满一样无穷无尽——与此同时，墨香渐渐地淡去一点、再淡去一点。

“对。松烟墨的原材料是松木，制成墨后也带一点松香味。人类往往还要往这里面添加额外的香料，但当初我在做这一块时没有加别的东西。”

于是这会儿散出来的松香味不浓，却格外纯粹自然。

在他的手中，“墨水”最后被全数收起，凝聚回那块朴实的黑色砚台。但这次，张蓉看着这件法宝的表情已经全然不同。

……原来她之前根本就没有好好发挥石方砚的能力！

“自己练习时，不要试着将石方砚完全解放开。”西木子将砚台重新推回到张蓉手边，又这样叮嘱，“想要尝试，可以选我在的时候。”

张蓉立刻举手：“那，师父，我现在可以试试嘛？”

她看起来很兴奋。

西木子抬眼。大约是先前将石方砚放开展示，这会儿他的庭院门口站着雨笛和灵遥。

不过张蓉没看到。西木子在馆长和长老出现时就以戏梦模糊了他们的存在感。这可是正经的师徒授课，他自然不打算让张蓉受到打扰。

他微微地笑：“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