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水边风大,唐荥给程屿披上了一个大氅,裹的严严实实,才由他抱着上船,没在甲板上停留,直接进了房间。
船上房间紧张,他们两个一间,辰露晞就只得带着云冉和眉生一间,反正凑合一宿,怎样都可以,眉生却主动躲在角落里,将大床让给云冉。
云冉也不去,想将床让给辰露晞。
辰露晞笑笑,自然是姑娘优先。
唐荥临上船时,又给他扎了一回针,瞧着手上进展,估计用不了两日就会好了。
唐荥变回了从前的相貌,脸颊更加消瘦,眼神也比从前更加冰冷,他说了一声“泗水,谢谢”也随着江水流走了,泗水当作没听见的样子。
他不期待能得到什么回应,本来也不会有。
江水滔滔流转,经过蔓延山脉,这里的山俊美秀丽,这时节葱茏绿意,华山却还困在风雪当中。
过往十年,他们似江上两只孤舟,看似并肩前行,实则从未有过交点。同处一片水域,可互相遮风挡浪,但也渐行渐远。
其实在风雪中骇人的一剑之前,他对唐荥从来都不算了解。
就连将将认识的步纻衣都能看见唐荥的非凡之处,他却看不出。
灯下暗黑,日下谜眼,不是看不出,而是不愿唐荥变得厉害,再也不需要他。
从一开始他就是错的离谱。
他从前也有个兄长,不常相见,不算亲近。
大抵也是华山十年,再得消息,便为死讯。
所以谷内他是第二个得知程屿没死的。
因谷主便是他的兄长。
他对兄长无恨无爱,只是觉得兄弟之间如此过于凉薄。
所以到他当兄长时,极近亲昵,极近控制,想要将他山之石铸成牢笼,以为能困住羽翼未丰的鸟儿,实则鸟儿是大鹏,困住他的不是什么外物,而是他们十年之情。
情断了,自然也就没有牢笼。
他也被风雪压身,再也喘不过气。
他的兄长什么都比他强上许多,恃才傲物,聪慧冷漠。但天生得到太多,总是不会长久,解得了天下奇毒的人,却解不了自己的,慢慢搓磨成废人。
这样的人怎会甘心,试了许多种办法,寻了许多幼童,以毒药饲养,养成之后的血再来当他的药引,颇有奇效。
许多幼童,成了的只有那一个。
所以那日洞庭湖畔屋顶,他说对不住,也是代兄长所讲。
当初一点私心为了师弟有求于他,而后更大的私心,为了自己杀害了他。
他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只以为那孩子死在他的剑下,那把玄黑宝剑下。
他分明有自己的剑,却偏要借来唐荥的剑,这把剑太过显眼,认识的人太多,他想着那人看见这剑就该明白。
可后来他解释,却被那人轻飘飘带过
“就算是唐荥本人拿着剑来杀我,我也不会信,唐荥要我死!一把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以为的误会,怨恨,原来在他们之间什么都不算。
心中废墟,尚有余震,将他碎成一块一块顺水流走,这十年不过慎慎。
夜深了,他依旧站在甲板上,春风将他全身凉透,他忽而做了一个决定,得将那把剑得寻回来。
江上风平浪静,但甲板震荡的厉害,两道轻盈的脚步声朝他袭来,像是在追赶。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阵劲风袭来,一只冰凉的手扣上了他的脖颈,那人一身黑衣,挡着面容,但身材魁梧,手劲极强,压制着他内力,他一时竟开解不了。
“别过来!”那人故意压低声音“不然我就杀了他!”
“铛!铛!铛!”身后追击之人故意加重了脚步,踏在甲板上,一声一声像是索命一般。
本就是深夜,船体高耸撒下一片阴影来,将那人遮挡的严实,但这般放肆的脚步声哪里需要半点遮掩,果然走出阴影之后露出一张极冷极邪的脸。
他本是穿着一身白衣,白净脸庞,狭长双眸,单薄红唇,从前是极冷极静的,如今怎么看眼角都有一丝血红,平添邪魅。
“泗水!”辰露晞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唐荥他从未见过,眼下猩红一点,似朱砂痣,可他分明没有,就只能是血迹。
挟持他的黑衣人应当就是他们上船时所遇见的,还有几个随从一起来,不见其他人,难不成剩下的人都叫他杀了!
这句威胁对他没有用,他还是斜着嘴角,一步一步逼近,那人手下也加重了力度,瞪着眼睛,咬牙切齿的喝道“你别过来!”
辰露晞脸色涨红,就快要喘不上气,那人挟持着他一步步后退,身体微微颤抖,似害怕。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