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深沉,水上暗涌波涛,船体上下飘忽,一阵一阵的眩晕从脑后扩散。
辰露晞被挟持着,眼前勉强张开一条缝隙,看着白衣若仙似鬼,无半点华山的样子。
他的师弟就算变回了原貌,也不似从前了。
“都是云暮鸿胁迫我做的!真的!”此人声甚是无奈,咬着牙低头说出这句话。
此声辰露晞耳熟,应当是巨鹿派的长老君莫厌,他们同行过一路,辰露晞依稀分辨出来。
只不过此人一派之长,从来都是眼高于顶,傲气无边,如今竟被逼到这种境地。
唐荥剑法绝顶,平山踏雪。
但如今弃了剑,掌法也更胜一筹,此等天赋当年竟甘愿埋没在烂柯峰。
所有人只知烂柯峰首徒,华山大师兄····无人知晓,他连师弟的一招都过不去。
“所以!”唐荥抬眼冷笑“你还是做了对吧!干什么了!说说,我有点耐心听。”君莫厌的话分明就是想将所有事情推到死人身上,可这样的话连孩子都骗不过去。
“你这疯子!”君莫厌手中加大了力度,压着声音说“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不怕我弄死他!”
“你觉得我在乎吗?”唐荥又逼近了两步。
月亮终于从云层中穿透,撒下一片洁白,水面上波光粼粼似一层细碎的星河。
唐荥的脸半边月色,半边阴暗,那身白衣在月色下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但眼中血色半分不减,朱红相欺,泗水难渡。
辰露晞青筋暴起,眼眶突出,脸色通红的似一块煮熟的肉,可忽而却落下一滴泪来。
他这人自小便是师兄,长大了就是大师兄,何时流过泪呢。
君莫厌还想说些什么,但唐荥忽然发难推过来一掌,掌风伶俐,带着一股黑气,君莫厌松开了他的脖子,灵巧躲开,一脚登上船闱,飞身而起。
唐荥平地跃步,长腿直冲他面门而去,月下白衣纷飞似蝶舞,夹杂着平地风起。
辰露晞被那掌风迎面吹到,只觉一股辛辣直冲口唇,眼睛,他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掌风带毒。
唐荥那一脚蹬上君莫厌胸口,却被他硬生生抗住,大手作钳扽住唐荥脚腕,暗中用劲,“嘭嘭”炸了两声,唐荥只得又一掌推过去,才将腿抽身出来,但也用不上力。
“小子!莫要太狂妄,我今日饶你一命,来日我们再不相欠!”
君莫厌毕竟一派之长,江湖经验和功力在唐荥之上,但他气息不稳,可能是受了伤。
他也不想缠斗下去,唐荥功夫诡异,且自带阴邪之气,他千防万防,百般小心,竟还是叫他给堵在了船上!
“做梦!”唐荥眼睛猩红,薄唇轻吐,手下暗中用力甩出去一个什么东西,君莫厌擦身躲过,是一枚小小的飞刀,将他肩膀处划了一道口子。
君莫厌不再留手,双手蓄满暗劲朝唐荥抓去,还没到近前,竟被一把长剑拦住,辰露晞飞身而起,右手持剑挡在唐荥面前。
长剑带着剑意锋利无比,但碰到那双手时,“砰”的一声四分五裂,辰露晞也重重的挨了一掌,喷出一口鲜血,坠落到水中。
“师兄!”情急之下他大喊了一声。
君莫言也趁此时机,轻点了两下水面,飞远了。
春水有些寒凉,但总比不过寒潭去,且辰露晞没掉里多长时间就被唐荥给拽了出来。
两人浑身湿透,辰露晞呛了几口水,挨了一掌,脸色惨白。
唐荥将他拖到甲板上,他挣扎着呛了两口水,勉强恢复了呼吸。唐荥放下他抬腿要走,却被他拽住衣袖,他一边咳嗽一边痛苦的说“泗水,你杀了我吧!”
在滚滚江水上,在渐行渐远的船舶上,在春色还未满人间之时,在华山越来越近之刻。
对他的小师弟说杀了我!
小师弟自然不会回应,如山峦高远,如春水寒凉。
他却将埋藏三年的风雪呼喊出来,冰霜刀刃,寒风凛冽“泗水!师兄错了,师兄错了!”
月色无论浅深都是悲凉的,再难圆回去了。
船上的房间狭窄逼仄,但好歹开了一个窗户,幽幽的透着凉风。唐荥身上湿哒哒的,走出一串脚印。
狭小的房间里被月色填满,光亮照的人心慌,更显得荒芜。
床上没人,他呆滞了一瞬,趁心口未凉之际听见了一句
“或许,我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会自在一些!”
程屿坐在窗下,吹着凉风,对着月光,似一尊白玉菩萨。
菩萨劝人自在,但菩萨不愿悲悯。
他站在门口,头发湿成几绺,在幽暗处,像一只水鬼。
上岸的水鬼,见不得月光,更听不得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