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被那声“可爱”震得发懵,不明白他师兄又在抽什么风,只好先谈正事:“这是周惜芳的手笔,印证了她去往南疆有周家授意。”
“而且她在南疆发现了月下香。”温越俯身,观察这方陈旧丝帕,“连个落款也没有,可能是怕被人猜到身份。”
关于周家发生的一切,除了一个疯癫的周婆婆,只剩下周文勉可能知晓。
但,现在的周文勉,还是周文勉吗?
如果真像龙牙猜测的那样,月下香与炉鼎有关,那么这个炉鼎,与寻常炉鼎有何分别?
恶鬼借由月下香走出的一步棋,会指向怎样的暗线?
沈庭燎开口问:“韩渡有消息了么?”
“刚刚收到。”温越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纸页上字迹张扬,是韩渡亲笔。
“我的人在敦煌道发现了他,他说,段惊鸿走火入魔前的那几年,时不时与夏摇光发生争执,有几次年节,夏摇光甚至仅让弟子回洞庭拜见师祖,自己却不肯回去。”
沈庭燎视线扫过纸页结尾:“韩渡猜测,段惊鸿从叛出巫山起的所作所为,与天道某种定数有关,乃至最后走火入魔,也在意料之中……何谓意料之中?云梦泽生灵涂炭吗?以段惊鸿的格调不至于此,这里面一定有偏差。”
温越:“不错,韩渡既然说黄鹤云有问题,极可能说明段惊鸿走火入魔是意料之中,但这件事发生在沧浪台是意料之外。”
段惊鸿,周惜芳,恶鬼窟,追溯更早的时间,其中到底有怎样的牵扯?
“时间……”沈庭燎喃喃,蓦地浑身一震,“师兄,董含光说她母亲发觉周惜芳失踪后,寻人之事已搁置二十年,如此推算,周惜芳十八岁时,就在嘉和六年前后。”
温越与他默然对视。
嘉和六年的第二年,嘉和帝改年号为“长乐”。在他登基后第六年,原本的年号被突然废止,皆因当年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魏王之乱。
此事在漫长岁月中已成为当朝天子的逆鳞,成为封存在相关衙署里的一道卷宗,在这一年开春时以一种啼笑皆非的形式被罪臣陈英牵连而出,又在前教坊司坊主萧九成谋杀案中被提到了可能的后续。
先任御前监察使沈誉在那份厚厚案卷落下最后一笔时,是否想到过,这并非一个惊涛骇浪的终结,而是另一个波云诡谲的开始?
寂寂秋风凉入骨髓,含着钢刀刮骨般的肃杀。
这种肃杀伴随着西域战事传向大宁全境,就连望都歌楼上的议论也不免怀带多事之秋的叹息。
秋后夜色更快地降临,偌大皇城华灯初上,宫墙内夜明珠光辉夺目,照亮行人脚下的路。
灯影重重。
兰台小吏拿着火折子,将室内灯盏一一点亮,光晕洒在伏案之人身上,愈发显得清寂。
小吏轻声道:“令史,酉时了,可要差人弄些吃食?”
梁鉴抬头,看见厅堂外夜色,不由一叹:“都到这时辰了。”
“各位大人都已家去,只有我等值夜的还在,”小吏瞄一眼他案头累牍,“令史是否还需再待一会儿,要不要用些餐食?”
“一些旧年卷册,稍作整理便可。”梁鉴道,“不必麻烦膳堂开火,去天水大街帮我买些小食来。”
“是。”小吏得令,转身办事去了。
梁鉴看一眼他背影,将案头灯台挪近了,书卷上字迹清晰,在某一段开头,记载着一个年份——嘉和六年。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功夫,门廊外传来脚步声。
他将这卷书阖上,放在一旁书箧里,随手拿起案头放的另一本。
小吏手脚麻利,挑了胭脂鹅脯、鲜汤菌子、甘棠梨等吃食。
镇日忙碌,闻到食物香气,始觉腹中饥饿。梁鉴正欲放下手中书卷,视线随意一瞥,忽地瞧见一列字——
“嘉和三年,魏王幕僚进南疆奇花,宫人无不争赏之。”
这是件平平无奇的小事,王侯家时不时有人进献奇珍异宝,魏王与嘉和帝手足兄弟,关系极好,经常在内廷走动,将幕僚送来的奇花带到宫里赏玩,再平常不过。
梁鉴在兰台翻阅过不少嘉和年间的文档,这种内廷闲事通常匆匆看过,并不放在心上。
但他静坐片刻,刚刚放松的心神重又凝聚,脑海中开始搜罗所有关于这个魏王幕僚的字眼。
烛火摇曳,滴漏声声,远处大觉寺钟声敲响。他满目惊色地睁开眼。
有这么一个连名姓都不值一提的少年幕僚,在魏王身边待了六年左右的时间,像那种讨人欢心又不堪大用的存在,时不时进献些有趣的小玩意,给主上逗乐解乏。
而翻遍魏王之乱卷宗,当年魏王同谋犯事人中,根本就没有关于这个少年幕僚的只言片语。